宋憐沒敢回頭。
雖然是攢了好久的錢,可丟就丟了吧。
但林夕回身,麻利過去,揀了地上的錢袋子,跟陸延康哈腰鞠了一躬,就又跑了回來,拉著宋憐匆匆走了。
陸延康看著這倆捂得嚴嚴實實,粗布棉衣穿得鼓鼓囊囊的女人,直皺眉。
“怎麼都跟做賊似得。”
他進了陸九淵的房間,“北海郡的破天,真特孃的噁心。這麼大風刮著,什麼美人兒的臉都得刮成銼刀。”
說著,摸了一下自己生了胡茬兒的臉。
英俊是真英俊,不修邊幅也是真不修邊幅。
他最煩這種大風亂刮的地方,若不是太後害怕陸九郎隨時隨地發瘋,再惹出什麼亂子,非逼著他來盯著他,他這輩子都不會來。
陸延康抱怨完,看了一眼龍舞。
龍舞謹慎點了一下頭,意思是目前情緒還好。
一個月前,早朝上,有人提起楊逸到了嶺南任地方官,一口氣連辦了好幾樁大案,被當地老百姓敲鑼打鼓送了青天大老爺的匾額。
地方官隻道是朝廷下派的狀元郎,將來早晚要回京,所以一有了政績,立馬迫不及待逐級上報,唯恐巴結得太遲。
所以,楊逸同意和離的書函剛到沒幾日,地方請功的奏表也到了。
小皇帝大婚之後,越來越急於親政,想多籠絡人才為己所用,在朝堂上聽聞楊逸的事,大喜,甚至沒看太傅的臉色,就開口提出,可以讓楊逸提前回來,委以重任。
他不知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
在他舅父麵前,提楊逸,就等於提宋憐。
陸九淵起初並沒什麼反應,甚至還笑眯眯應承了。
可後麵談及無關緊要的小事,突然毫無徵兆地勃然大怒,金殿上拔刀,一刀砍了禦前伺候的太監,接著又砍了龍椅的一角。
嚇得皇帝和滿朝文武,全都跪伏在地,沒人敢冒頭,生怕脖子伸出去,就是一刀。
最後是太後聽到訊息,從後宮匆匆趕來,仰著脖子給陸九淵砍,讓他有本事再殺一個阿姐,陸九淵才冷靜下來,收了手。
可第二天,他又上朝,逢人都是笑眯眯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但隨便兩句話,丟了本摺子給皇上,盯著皇上用了玉璽,便將嶺南遞上來給楊逸請功的那一串大小地方官,全給尋了錯處,處置了。
大的砍頭,充軍,小的罷官,抄家。
總之,凡是那張奏表上署了名字的,沒一個好下場。
頓時,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都覺得太傅好像不太正常了,甚至已經瘋了,不再適合執掌朝政了。
於是,便紛紛偷著向太後諫言,希望太傅能夠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當晚,太後招陸九淵進宮,當麵痛罵。
太傅起先也是靜靜聽著。
但隨後,忽然抓了太後身邊貼身伺候的宮女,一頭將人摁進蓮缸裡,任太後如何與他廝打,尖叫,都沒用,就硬是當著她的麵,把人給弄死了。
從那以後,這個人,陸太後也不敢管了。
生怕下一個被溺死在蓮缸裡的是自己。
於是,她便私下裏找了陸延康,讓他不管用什麼法子,把陸九淵哄出京城去,不管去哪兒,最好遠遠地,瘋病一日不好,就再也別回來。
陸延康一開始不願意攬這個活兒,誰嫌命長,去惹發瘋的陸九淵?
可是太後說,現在就他皮糙肉厚,輕易不會被弄死。
還答應他,一定說服他爹,承認裴夢卿是陸家媳婦的身份,同意將她的衣冠塚遷入祖墳,將來準他們倆合葬在一起。
陸延康這才勉強點頭。
他假借尋到了宋憐的蹤跡,把陸九淵給哄了出來,帶著他到處轉,反正就是別在京城禍害人。
前幾天,陸九淵手底下的人,也順著當初宋憐失蹤之處的線索,摸到了北海郡,尋到了蛛絲馬跡。
於是,陸延康陪著一起來了。
……
陸延康走過去,隔著床帳,對裏麵道:
“喂,人隻是丟了,又不是死了,你就不能正常一點?”
陸九淵掀起帳子,笑眯眯看他一眼,之後順便白了他一眼,將帳子落下,笑容霎時消失不見。
“你正常。”他咬著牙根子。
裴夢卿死的時候,是哪個作天作地,死去活來,若不是族中兄弟一起動手摁住,差點沒殺了自己親爹親娘,砸了祖宗的靈位,燒了宗族的祠堂?
這時,青墨回來了。
“主人,問到了,綉片是個外地口音的姑娘繡的,年前她還有幾件工要交,一定會來。還有,她還會經常接些縫補的零活兒。”
陸九淵眸子一動,脫了身上的袍子,隨手撕了個口子,遞了出去。
“拿去縫補。”
“是。”青墨接了袍子,“還有,您猜我剛纔看到誰了?”
他有些興奮,還賣了個關子。
“秦相不是腿斷了,皇上大婚後就一直在養傷,閉門不出嗎?剛才我看見,他的車馬去了郡守府。”
“他不好好養他的狗腿,來北海做什麼?”陸九淵坐在帳後,幽幽道。
自從宋憐出了事,很多事他都沒心情管了,就那麼擱著了。
日子久了,道理也不講了,王法也不顧了,名聲也不要了。
總之,誰惹到他眼皮子底下,他就弄死誰。
誰若躲得遠遠地,他也沒心情去理會。
日子,混一天是一天。
但現在,秦嘯往他眼皮子底下撞!
-
那邊,宋憐帶林夕回了自己在城外村裡臨時買的一處小院。
她因為隻是暫住,一切傢具都很簡單,但是,住得絲毫不將就。
窗紙是新的,還貼了自己剪的窗花。
窗前一隻撿來的粗陶酒瓶子,裏麵插了支風骨意境很好的梅枝。
屋中央的桌上,鋪了桌布,桌布四角墜了自己用綉線做的穗子,又在邊緣綉了一圈兒花樣。
茶壺和茶杯雖然是便宜的粗瓷,卻白白凈凈。
正屋和裏間臥房之間,沒有珠簾,就從海邊拾了細小的貝殼,自己打了孔,串成許多串,垂下去,既做屏風,又做裝飾。
而去廚房那邊的門口,也用幾塊花色素雅相稱的布拚成了門簾。
林夕第一次見這樣又窮又講究的小屋,好奇撥開貝殼簾子,去了裏麵,見床褥卻是捨得花錢,用了上好的細布。
枕頭用的小塊綢緞,兩側還額外綉了睡蓮的花樣。
帳子是兩層,一層擋風的厚棉布,一層通風的紗帳。
這是她房中最貴的地方了,也不知熬了許多個夜晚,給人補許多件衣裳才賺到的。
“你可真是個有趣的人。”
林夕又想去廚房看看。
掀了門簾就進去。
宋憐想攔,沒攔住,臉上一陣紅。
林夕闖進廚房,也愣住了,“額……”
空的!
什麼都沒有!
沒有鍋,沒有碗,連雙筷子都沒有!
她扭頭看宋憐,“你不吃人間煙火的?”
宋憐擺弄著裙帶,丟人道:“我……不會做飯。”
接著,又補充道:“主要是不會……不會生火……”
殺人放火可以,但是,劈柴生火,真的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