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雪微微怔住。
他凝視蕭絕片刻,腦中飛快權衡。
前朝皇帝覬覦染染時,是蕭絕冒險傳遞訊息,暗中周旋,此乃大恩,亦可見其對染染的維護之心,絕非抱有惡意。
“一月後,族中尚有些事務需料理,屆時,我會提前知會你。”
“好。”
蕭絕得到確切答覆,不再多言,起身拱手,
“一月後,我等你訊息,今日叨擾了。”
“蕭兄慢走。”
送走蕭絕,赫連雪獨自在廳中靜坐良久。
他輕輕嘆了口氣,眸色複雜。
若蕭絕真是命定之人……這或許,本就是天意難違。
……
蕭絕回到懸鏡司衙署,召來幾位心腹副手,將手頭緊要公務一一分派妥帖。
這日散朝後,他並未像往常一樣徑直返回衙署處理如山卷宗,而是求見了皇帝。
禦書房內,晏北冥正批閱奏摺,聽聞蕭絕求見,筆尖微頓,抬了抬手:
“宣。”
蕭絕入內,行禮後垂首道:
“陛下,臣有一事懇請。”
“講。”晏北冥放下硃筆,目光落在他身上。
“臣想告假一月,有些私事,需離京處置。”
晏北冥眸光微凝。
蕭絕非因傷因病,極少主動告假,尤其在新朝初立、諸事繁雜之際。
他指尖在光滑的禦案上輕輕一點,狀似隨意地問:
“哦?何事需勞動蕭卿親自離京一月之久?”
蕭絕沉默一瞬,並未詳述,隻道:
“是臣的一些舊日因果,需親自去了結。
懸鏡司諸務,臣已安排妥當,必不敢誤了朝廷大事。”
晏北冥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和緊繃的下頜線,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逐漸清晰。
能讓蕭絕如此鄭重其事、甚至不惜動用“舊日因果”這般含糊又沉重藉口的“私事”……恐怕,與那畫中人,脫不了乾係。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劃過心間,有些悶,有些澀,甚至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深究的羨慕。
蕭絕可以這般乾脆地告假,去追尋。
而他,身係天下,坐在這四方城裏,連那份心意都隻能深深壓在心底。
他沉默的時間有些長,長到蕭絕幾乎以為他會拒絕。
“準了。”
晏北冥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早去早回,懸鏡司,離不得你太久。”
“謝陛下。”蕭絕深深一禮,退出禦書房。
走出宮門,高闊的天空有流雲舒捲。
接下來的時日,他需將懸鏡司上下梳理得鐵桶一般,確保他離開期間不出任何紕漏。
然後,便是等待赫連雪的訊息,前往那個他已在心中描繪了無數次的地方,去見那個……早已刻進他靈魂裡的人。
……
一月之期轉眼便至。
赫連雪處理完族中緊要事務,提前三日便遣心腹給蕭絕遞了信。
蕭絕那日早早處理完懸鏡司最後一批密報,將印信交由副指揮使暫管,隻帶了四名絕對忠誠的護衛,輕車簡從出了雲京。
兩隊在城外三十裡處匯合。
一行人向鑄劍山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抵達鑄劍山莊那日,暮色正濃。
陸擎嶽得了赫連雪提前遞來的訊息,早已攜夫人蘇靜婉候在正廳。
“蕭指揮使遠道而來,陸某有失遠迎。”
陸擎嶽拱手。
蕭絕還禮,“陸莊主客氣,是蕭某冒昧叨擾。”
他的視線極快地在廳內掠過,並未見到那道心心念唸的身影,心中有些失落,麵上卻分毫不顯。
晚宴設在山莊宴客的正廳,燈火通明,菜肴精緻。
陸擎嶽坐了主位,蕭絕與赫連雪分坐左右上首,陸沉淵、謝無衣、顧青舟依次陪坐。
酒過三巡,陸擎嶽正要舉杯再敬,廳外廊下傳來輕盈的腳步聲,珠簾輕響。
蕭絕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緊,抬眼望去。
陸沉淵已起身,走向門邊,伸手微微撥開珠簾。
一道纖細身影隨之步入廳內溫暖的燈火中。
蕭絕的呼吸在那一剎徹底停滯,隨即心跳加速。
“染染來了,快坐。”
蘇靜婉笑著招手,示意她坐到陸沉淵身側空著的位置。
染染依言落座,陸沉淵執起公筷,為她布了一小碟她平日喜歡的清淡菜式。
蕭絕強迫自己垂下視線,盯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
陸擎嶽輕咳一聲,舉杯笑道:
“染染,這位是京城懸鏡司的蕭指揮使,蕭絕。
亦是咱們山莊的貴客,前番京城之事,多虧蕭指揮使暗中相助。”
染染聞言,抬眸望向蕭絕。
四目相對。
蕭絕喉結滾動,努力維持麵上的平靜。
染染唇角含笑,執起麵前的茶杯,對著蕭絕的方向略一舉杯:
“蕭指揮使,久仰,前番之事,多虧指揮使冒險傳信,周旋維護,染染一直銘記於心,在此以茶代酒,謝過指揮使。”
蕭絕端起酒杯,指尖輕顫了一下,聲音竭力壓得平穩,
“姑娘言重,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說罷,舉杯一飲而盡。
酒液灼喉,卻壓不下心口那股滾燙的悸動。
染染看著他飲盡,亦低頭優雅地抿了一口清茶,眼中笑意柔和,卻不再多言,轉而低聲與身旁的陸沉淵說了句什麼。
宴席繼續,言笑晏晏。
蕭絕卻再也嘗不出酒菜滋味。
他的目光總是不受控製地飄向對麵。
看她小口吃著陸沉淵夾來的菜,偶爾側耳聽謝無衣低聲說笑時眼睫輕顫,接過顧青舟無聲遞來的溫熱布巾擦拭指尖……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一根羽毛,反覆撩撥著他的心絃。
宴席散後,眾人移至偏廳用茶。
陸沉淵、謝無衣、顧青舟幾人並未久留,略坐片刻,便各自起身,言說去看看孩子。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幾人才陸續返回偏廳,眉眼間的神色都比方纔更柔和些許,顯然是與孩子們相處後的滿足。
蘇靜婉笑著問了幾句孩子可曾鬧覺,陸沉淵答說乳母哄著,都已睡熟了。
又閑談一陣,夜色已深,眾人方各自散去歇息。
蕭絕被安置在客院清凈敞亮的一間客房。
房內陳設簡潔雅緻,一應俱全。
他沐浴更衣,換下沾染了風塵的外袍,穿著中衣立於窗前。
山莊的夜格外靜謐,推開木窗,夜風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草木氣息湧入,令人神思一清。
中天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落,為遠處的屋脊、近處的花木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
他憑窗而立,望著那輪圓滿無缺的月。
良久,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