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風塵僕僕趕到鑄劍山莊,遞上拜帖後,迎出來的隻有山莊總管與麵色凝重的陸擎嶽。
“蕭大人,赫連家主,二位來意,老夫大概知曉。”
陸擎嶽將二人引入密室,屏退左右,長嘆一聲,
“實不相瞞,淵兒他們……已不在莊中。”
蕭絕與赫連雪心中同時一沉。
“去了何處?”蕭絕問。
陸擎嶽搖頭:
“具體去處,淵兒未細說,隻道是絕對安全之地,讓我不必憂心,亦不要探問,以免人多口雜,他們離開已有一段時日。”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陸沉淵他們必然已帶著染藏去了極隱秘安全之處。
這份謹慎,讓他們懸著的心稍稍回落,卻也因無法得知具體所在而更添焦灼。
“如此也好。”
蕭絕麵上沒什麼表情,隻朝陸擎嶽略一拱手,
“陸莊主保重,蕭某告辭。”
赫連雪亦行禮:
“莊主放心,京中若有異動,赫連家必與山莊互通訊息。”
離開鑄劍山莊,二人於山道岔口停下。
“我須立刻回雲京。”
赫連雪眉間憂色未散,
“赫連家在京產業眾多,耳目亦廣,我坐鎮京中,一則穩住族中,二則可為你與……北境那邊,暗中籌措錢糧通路。
若有變故,亦能第一時間應對。”
蕭絕頷首:
“有勞,我需去淩州府衙‘調兵’,做足姿態。”
他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皇帝既要我‘親自尋人’,這戲,總得唱給他看。”
“一切小心。”
赫連雪深深看他一眼,翻身上馬。
兩人背向而行,一人回京,一人往淩州府治所。
*
淩州府衙。
蕭絕亮出懸鏡司指揮使令牌時,知府驚得從太師椅上滾落,連聲應諾,立刻調集府兵衙役,又將附近幾縣兵丁名冊盡數呈上。
接下來的一個月,淩州境內“熱鬧”非凡。
懸鏡司緹騎與府縣兵丁明火執仗,以追查“朝廷要犯”為名,將淩劍城及周邊城鎮翻查了數遍。
客棧、酒肆、車馬行、民宅……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免不了被盤問搜查,鬧得人心惶惶。
鑄劍山莊更是“重點關照”物件。
三日一小查,五日一大搜,陣仗弄得極大,莊內莊外不得安寧。
陸擎嶽配合著演足了戲,時而憤慨爭辯,時而無奈配合,倒是坐實了山莊被朝廷鷹犬盯上、無辜受擾的境況。
自然,一無所獲。
訊息傳回雲京,禦書房內又摔碎了一地價值連城的瓷器。
很快,聖旨伴著皇帝的雷霆之怒降下:
“懸鏡司指揮使蕭絕,辦事不力,貽誤聖意,著廷杖五十,停職思過,以儆效尤!”
行刑那日,懸鏡司衙署後院氣氛凝重。
廷杖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蕭絕伏在冰冷的刑凳上,官服下擺已被撩起,唇咬得死白,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卻始終未發出半點呻吟或求饒。
圍觀的懸鏡司下屬們個個雙目赤紅,握刀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五十杖畢,執刑侍衛退下。
蕭絕後背至臀腿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官服浸透暗紅。
兩名心腹含淚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早就備好的乾淨門板將他抬起,送回臥房。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麵那些壓抑著憤怒與啜泣的視線。
屋內隻剩蕭絕一人。
他緩了口氣,艱難地側過身,解開已與皮肉粘連的染血內衫,從貼身暗袋取出一枚蠟封的藥丸捏碎,將淡青色的藥粉均勻灑在猙獰的傷口上。
藥粉觸及傷處帶來一陣清涼尖銳的刺痛,血漸漸止住。
這金瘡藥效果極佳,且能最大程度避免潰爛留疤。
窗外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和低低的咒罵聲,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
蕭絕閉上眼,聽著這些聲音。
他知道,從今日起,懸鏡司上下都會牢牢記住:他們的指揮使,因為一個莫須有的“尋美不力”的罪名,被那昏君當眾羞辱、毒打。
這份同仇敵愾的恨意與不甘,將會成為最好的助燃劑,讓這支帝王私兵裡不少尚有血性的人,心慢慢冷透,轉向另一個方向。
養傷期間,蕭絕閉門不出,謝絕一切訪客。
外界隻道蕭指揮使重傷臥床,聖眷已衰。
而朝堂之上,皇帝近來愈發暴躁易怒,疑神疑鬼。
一點小事便可能引來雷霆之怒,朝臣們動輒得咎,罰俸、貶斥已成家常便飯,甚至有位老臣因勸諫賦稅過重,被當庭拖下去杖責,沒撐過兩天便去了。
人心愈發浮動。
懸鏡司衙門後堂,蕭絕背上的杖傷已結起深褐色的痂,行動雖仍有不便,但已無大礙。
他坐在案後,聽心腹低聲稟報。
“大人,藥量已按您吩咐,每日摻入陛下的參湯和安神茶中,由我們的人經手,無人察覺。”
心腹聲音壓得極低,
“太醫署那邊請過幾次脈,隻說是肝火旺盛、心浮氣躁,開了不少清心下火的方子,查不出別的。”
蕭絕麵無表情地頷首。
那葯長期服用會逐漸侵蝕神智,令人情緒失控、暴躁多疑、判斷力下降,卻又不至於立時斃命或留下明顯毒症,最是陰損難防。
“赫連家那邊如何?”蕭絕問。
“赫連家主已暗中調集了三批糧草,偽裝成商隊貨物,分走三條不同的路線北上。
聽雪樓的水路和陸路通道都很穩妥,第一批糧草已於五日前秘密抵達北境屯糧點。
晏將軍那邊傳回訊息,一切順利。”
“鑄劍山莊的兵器呢?”
“上月深夜,藉著漕運貨船,送出了第二批陌刀和強弩機括,走的也是聽雪樓的水路,沿途關卡都已打點妥當。”
心腹頓了頓,又道,
“陸莊主暗中傳信,問是否需要加快鍛造速度。”
蕭絕沉吟片刻:
“回復陸莊主,穩字當頭,不必過於急切,以免引起外界注意,質量是關鍵。”
“是。”
蕭絕起身,走到窗前。
山雨欲來,這雲京城,還能平靜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