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今日,樓內往來之人雖依舊恭敬行禮,氣氛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
赫連雪心下微異,他感官敏銳,能察覺那些訓練有素的護衛與執事,心神似乎不如往日凝定。
但他並未深究,隻當樓中近日或有要事,徑直往議事堂去。
堂門虛掩,他叩了兩下便推門而入。
謝無衣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卷宗,聞聲抬眼,
“來了?比預想的快。”
“收到你的傳信便動身了。”
赫連雪步入堂內,在左側慣常的客椅坐下,立刻有侍從無聲奉上溫度剛好的清茶。
兩人就著之前合作的事宜談了約莫半個時辰。
正事議畢,謝無衣身子往後閑適地靠了靠,神色鬆弛下來,
“既來了,晚些……留下一起用頓便飯吧,正好,給你介紹一下她。”
赫連雪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看向謝無衣,
“你那位……摯愛,此刻也在樓中?”
“是。”謝無衣坦然頷首,
“她隨我回樓中小住些時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鑄劍山莊的陸沉淵也在,此行一路護衛。”
赫連雪眸光微動,心中好奇愈盛,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淡淡頷首:
“原來如此,那便叨擾了。”
暮色初合時,有舉止恭謹的侍從來至客院相請,引著赫連雪往主樓後院的暖閣行去。
暖閣臨一方清池而建,此時窗扉半開,可見池中殘荷亭亭。
閣內已點了燈,燭火透過素雅的紗製燈罩,灑下滿室柔和朦朧的光暈。
謝無衣已在主位等候。
見他進來,含笑示意他入座。
“他們稍候便來。”
謝無衣親手執起溫在熱水中的玉壺,為他斟了一杯酒。
酒液傾瀉,香氣清冽,
“先嘗嘗這個梨花白。”
赫連雪端起那白瓷酒杯。
杯身溫潤,酒液清澈見底,湊近鼻尖,果然有一股清雅的梨花香氣,混合著糧食發酵後溫和的醇香。
他垂眸抿了一口,滋味確實極佳,入口綿軟,回甘清甜,後勁卻蘊著暖意。
閣內一時靜謐,隻有窗外隱約掠過的風聲。
就在這片靜謐之中,腳步聲響起。
珠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冷硬的手率先撥開,是陸沉淵。
他側身讓開,目光先是掃過閣內,隨即落向身後。
緊接著,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輕輕搭在了珠簾上,月白色的袖口滑落一小截,露出凝霜皓腕。
隨後,那人緩步走入暖閣溫潤的光暈裡。
赫連雪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呼吸在那一剎,停滯了。
腦海中所有關於“絕色”、“美人”的想像與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重組。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甚至還未完全走進光中,周身卻彷彿自帶一層柔和的輝光。
月白色的衣裙襯得她膚光勝雪,簡單的髮髻斜綰,一支玉簪輕固,幾縷烏髮柔順地垂在頰邊頸側。
她抬眼望過來時,眸中似有秋水流轉。
赫連雪握著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冰涼的瓷壁貼著指尖,傳來清晰的觸感,卻壓不住胸腔裡驟然失衡的狂跳。
“染染。”
謝無衣已起身迎了過去,極其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走向主位旁特意留出的座位。
他的聲音是赫連雪從未聽過的溫柔,
“這位是赫連雪,我多年的好友,赫連世家的家主。”
陸沉淵沉默地跟在她另一側,在離她座位最近的下首落座。
染染在座位優雅坐下,抬眸看向赫連雪,禮貌一笑:
“赫連家主,幸會。”
赫連雪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
他幾乎調動了畢生所有的自製力,才將翻湧的心潮死死壓下,維持住麵上慣有的鎮定神色,微微頷首:
“戚姑娘,久仰。”
侍從開始安靜有序地佈菜,精緻的瓷碟玉碗陸續擺上紫檀木的圓桌。
謝無衣低聲向染染介紹著幾道她可能喜歡的菜色,語調溫和。
陸沉淵則默不作聲地將一盞溫熱的蓮子羹輕輕推至她手邊最順手的位置。
赫連雪沉默地執起銀筷,目光卻彷彿有自己的意誌,不受控製地流連在她身上。
看她微微低頭,小口喝湯時輕輕顫動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看她側耳聆聽謝無衣說話時,臉頰柔和的線條與頸項優美的弧度;
看她偶爾抬眼望向窗外暮色,眸中流轉的平靜波光……每一個細微的神態,都像一根極細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席間的交談聲斷續響起。
謝無衣與他說話,他依著本能應答,思路卻時不時被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扯遠,需要凝神才能接上。
染染大多時候安靜用餐,偶爾在謝無衣提及某地特有風物或趣聞時,才會輕輕問上一句。
一頓飯,食不知味。
結束時,窗外已徹底被夜幕籠罩,幾點寒星綴在天幕。
染染以帕拭唇,輕聲告退,眉宇間有淡淡的倦色。
謝無衣立刻起身,攬著她的肩,低聲囑咐陸沉淵先送她回房休息,自己稍後便回。
陸沉淵護著染染離開了暖閣。
轉眼間,暖閣裡隻剩下謝無衣與赫連雪兩人。
赫連雪獨自坐在原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早已冰涼的酒杯,良久未動。
侍從悄聲進來收拾碗碟,不敢打擾,隻將動作放到最輕。
不知過了多久,赫連雪緩緩起身,對謝無衣道:
“夜色已深,我也該回客院了。”
謝無衣送他至暖閣門口,拍了拍他的肩:
“今日倉促,改日再好好敘話。”
赫連雪頷首道:“好。”
他獨自沿著迴廊,慢慢往客院走去。
夜風帶著涼意拂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那股莫名的躁動。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想起她。
“家主。”
一道黑影自廊柱後無聲顯現,是他最得力的心腹隨從,見他腳步沉緩,神色不同尋常,低聲關切道,
“您……可是飲多了?或是身子不適?”
赫連雪腳步一頓,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
“無事,隻是有些乏了。”
心腹沒再多問,隻默默退後半步,融入陰影之中,盡職守衛。
赫連雪在聽雪樓客院住了一夜,次日午後,便向謝無衣告辭。
回程的馬車上,他靠坐在鋪著軟墊的廂壁,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