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前一後步入不遠處的廳堂。
染染在臨窗的一張鋪著軟墊的扶手椅中坐下,姿態放鬆,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等待他開口。
顧青舟沒有坐。
他站在她麵前幾步遠的地方,沉默了片刻,似在醞釀,又似在抵抗心底翻湧的怯意。
終於,他抬起眼,直視著她,裏麵映出他不再掩飾的情愫。
“染染姑娘,”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
“我……想留在你身邊。”
他頓了頓,似覺得不夠,又補充道,語速快了些:
“不是以醫者的身份,至少……不全是。
我想每日都能見到你,知道你安好。
你無需給我任何回應,亦不必覺得負擔,隻需……允我守著便好。”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長睫微微垂下,不再看她,隻等著她的判決。
染染靜靜看了他片刻。
他這般模樣,倒比平日那副疏離出塵的樣子,多了許多鮮活的人間氣。
她唇角微彎,眼底波光瀲灧。
“青舟,”
她輕輕喚了他的名字。
顧青舟心頭猛地一跳,驀然抬眸。
她接下來把自己的命格之事告知了他。
顧青舟的呼吸在瞬間屏住,眼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說,他是她的命定之人?
不是他癡心妄想,不是他一廂情願。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口炸開,瞬間衝上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他素來冷靜自持,此刻卻隻覺得頭暈目眩,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地麵,而是軟綿綿的雲端。
他看著她,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染染……我……真的可以……幫到你嗎?”
染染輕輕頷首,目光肯定:
“你在我身邊,便是在幫我。”
顧青舟怔怔地聽著,巨大歡喜洶湧地漫過心田,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一聲極輕的笑,從他喉間溢位。
他清冷的眉眼舒展開來。
他上前一步半跪下來,仰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染染,”
他聲音有些低啞,
“我心悅你,能幫到你,能伴著你,是我顧青舟此生最大的幸事,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以醫者之能護你康健,以我所有氣運,佑你平安順遂,再無煩憂。”
染染垂眸,看著半跪在自己麵前的顧青舟,他眼底的光芒熾熱。
她反手輕輕回握了他一下,輕聲應道,“好。”
顧青舟忍不住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稍稍平復了心緒,緩緩站起身,卻依舊沒有鬆開她的手。
“那……陸少主那邊?”
他遲疑了一下,問道。
染染神色安然:
“阿淵他……知曉我的情況,他會明白的。”
顧青舟點了點頭,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他既已決定留下,便會堂堂正正。
稍後,他便親自與陸沉淵談一談,表明心跡與立場。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盤旋心頭的問題:
“那日帶走你的人……究竟是誰?”
“是聽雪樓,謝無衣。”染染回答。
謝無衣……竟是他。
顧青舟眸光微凝,他曾為其治過傷。
他沒想到,那樣一個看似無情無欲、隻以權柄與謀略立身的男人,竟也會做出強擄之事。
正在此時,院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陸沉淵回來了。
他臂彎穩穩的,兩個孩子並排窩在他懷裏,都醒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他看到顧青舟離她很近,微微傾身,是一種傾聽與守護的姿態。
而染染抬眸望著顧青舟,神色平靜自然,並無半分抗拒或疏離。
一股酸澀湧上心頭。
但他麵上絲毫不顯,步伐如常地走上前。
“我把孩子們帶來了。”他聲音平穩,對染染說道。
染染聞聲轉頭,眉眼瞬間柔軟下來,伸手去接:
“來,讓娘親抱抱。”
陸沉淵小心地將其中一個孩子遞到她懷中,自己仍穩穩抱著另一個。
小小的嬰孩到了母親懷裏,似乎瞬間便認出了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
胖乎乎的小手無意識地抓向染染垂落胸前的幾縷青絲,烏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滿是全然的依賴與好奇。
染染低頭,用鼻尖輕輕蹭了蹭懷中孩子柔嫩的臉頰,唇邊漾開溫柔的笑意。
顧青舟靜立一旁,目光柔和地看著這溫馨一幕。
他能感受到陸沉淵進門時那一瞬的凝滯。
他忽然開口,“陸少主,可否借一步說話?”
陸沉淵抬眸看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緒,隻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他將候在外間的乳母喚了進來,把懷裏的孩子仔細交託,又對正低頭逗弄孩子的染染溫聲道:
“染染,我與顧神醫去去就回。”
染染正低頭逗弄孩子,聞言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多問。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廳堂,穿過迴廊,走到庭院東側那株老梅樹下。
此處僻靜,既能望見廳內染染與孩子們的情形,說話聲又不至被旁人輕易聽去。
站定後,顧青舟轉身,麵向陸沉淵,開門見山,
“陸少主,我心悅染染,此情已深,無法自抑。
今日,我也已從她口中,知曉了她命格特殊,需與命定之人相伴方能維繫生機之事……其中,亦有我。”
陸沉淵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蜷了一下,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隻是那雙總是沉靜如淵的眼眸,更深了幾分。
他靜靜聽著,沒有打斷,等待著顧青舟的下文。
“我此番言明,並無意與你相爭高下,更不欲令染染有半分為難。
往後的日子,我願留下,以我畢生所學醫術,護她與孩子們康健無虞,盡我所能,助她安穩。”
顧青舟語氣坦然,目光清澈,並無挑釁,隻有陳述與承諾。
陸沉淵沉默了許久。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濁氣,一直略顯緊繃的肩背線條鬆弛下來些許。
他抬眼,重新迎上顧青舟的目光,
“我知道了,染染的安危與喜樂,重於一切,她既需要你,你便留下。”
他停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詞句,然後繼續說道,
“以後……一起好好守護她。”
顧青舟眸光微動,鄭重頷首:
“必不負所托。”
兩人未再多言,轉身一前一後朝廳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