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內寂靜了片刻,隻餘水流輕晃的細微聲響。
染染怔了怔,從氤氳水汽中看到他側臉上那抹刺目的紅,以及他抬手擦拭的動作,瞬間明白了什麼。
謝無衣迅速洗凈手臉,再轉回頭時,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神色,隻是耳根那抹可疑的紅暈,一時半刻卻是退不下去了。
他輕咳一聲,將棉巾塞進她手裏,聲音有些發啞:
“你……自己來吧。”
說完,他靠在池邊,閉上眼,似乎打算就這麼泡著,隻是那抿緊的薄唇,泄露了他並未如表麵那般平靜。
等染染洗漱好,他先一步跨出浴池,取過寬大的乾爽布巾,迅速將自己擦拭乾凈,換上備在一旁的寢衣。
然後扯過寬大的布巾將她整個裹住,抱出浴池。
他抱著她穿過迴廊,回到寢房。
屋內燭火已燃起,床榻鋪著柔軟的雲緞被褥。
染染裹著布巾坐在床沿,垂著眼不說話,也不動。
謝無衣在床邊坐下,伸手用內力為她烘乾頭髮。
他吹熄了燭火,在她身側躺下,伸手將她撈進懷裏。
染染身體僵了僵,卻沒有掙紮。
“睡吧。”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不碰你。”
夜深了。
染染半夢半醒間,她能感受到身後男人身上傳來的熱意,以及……某個難以忽視的異樣。
他抱得很緊,呼吸有些重。
過了不知多久,謝無衣忽然鬆開了她,輕輕起身下床。
染染閉著眼沒動,聽見他穿衣的窸窣聲,然後是推門出去的腳步聲。
側殿傳來隱約的水聲,他在洗冷水澡。
第二日清晨,染染醒來時,謝無衣已經坐在窗邊的榻上喝茶。
他換了身墨藍色暗紋錦袍,頭髮束得整齊,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見染染醒來,他放下茶杯走過來。
“醒了?”他伸手想扶她,染染自己坐了起來。
“嗯。”
她聲音有些啞。
謝無衣牽著染染在餐桌邊坐下,侍從已將早膳布好。
很簡單的清粥,幾樣精緻小菜,一籠還冒著熱氣的蝦仁蒸餃。
他拉出椅子讓她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側,近得衣角相觸。
“嘗嘗這個,”
他夾了一隻蒸餃放到她麵前的小碟裡。
自己舀了一勺粥,慢慢吃著,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臉上。
她拿起玉箸,小口咬了下去。
鮮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她睫毛顫了顫。
“如何?”他問。
“很好。”她輕聲答。
謝無衣唇角彎了一下。
一頓早膳在安靜中用完。
謝無衣放下碗筷,很自然地再次握住她的手。
“帶你去看看這山莊的景色。”
他牽著她,沿著青石鋪就的步道緩緩而行。
偶爾指著一處飛簷或一叢花木,簡短說上兩句。
行至一處臨崖的亭台,視野陡然開闊。
遠處群山如黛,雲霧在山腰繚繞,晨風帶著清冽草木氣息撲麵而來。
謝無衣停下腳步,與她並肩而立。
“喜歡這裏麼?”
染染望著浩渺山色,良久,才輕聲開口:
“景緻很好。”
謝無衣側頭看她。
山風拂起她頰邊幾縷髮絲,陽光下她的側臉彷彿透明,美得不真切。
他伸手替她將髮絲攏到耳後,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耳廓。
“一月後,你若還想走,我不攔你。”
他忽然重複昨日的話,聲音低沉,
“但這一月,你是我的,完完全全。”
染染睫羽輕顫,沒有回應。
……
鑄劍山莊。
一支箭在清晨射向山莊大門。
箭矢釘在厚重的朱漆門板上,尾羽輕顫。
箭桿上綁著一封素色信箋。
守衛第一時間取下信,層層呈到陸沉淵麵前。
陸沉淵眼底血絲密佈。
當他顫抖著手展開信箋,看清那熟悉的清秀字跡時,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是她……是染染的字……”
他喃喃著,將那張薄紙按在心口,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赤紅的眼裏終於有了些微活氣。
顧青舟得知訊息後匆匆而來,素來整潔的青衫此刻也略顯淩亂,顯是一夜未眠。
他從陸沉淵手中接過信,逐字看完,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了半分。
“平安便好。”他聲音乾澀,將信遞還,指尖有些發涼。
蘇靜婉得了訊息,匆匆趕來時,一眼便看見兒子立在窗前,背脊挺得筆直,手中緊緊攥著那頁薄薄的信紙。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照出眼底密佈的血絲與下頜青黑的胡茬,不過一夜,那原本意氣風發的青年,竟顯出幾分支離破碎的憔悴。
“淵兒。”
蘇靜婉心口一揪,放輕了腳步上前。
陸沉淵像是過了片刻才聽見,緩緩轉過頭,眼底的赤紅尚未褪盡,嗓音沙啞得厲害:
“娘。”
她伸手,輕輕覆上陸沉淵緊握成拳的手背,觸手一片冰涼。
“信……染染送來的?”
陸沉淵喉結滾動,點了點頭,將信紙遞過去。
蘇靜婉快速看了一遍,懸了一夜的心,終於稍稍落到實處。
她抬眼,看著兒子強撐的模樣,輕嘆一聲:
“平安就好……既是染染親筆,她定有她的考量,你……信她嗎?”
“我信。”
陸沉淵答得毫不猶豫。
“信她,就更該信她的囑咐。”
蘇靜婉握緊他的手,
“她讓你勿念,讓你顧好孩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若她回來見了,該有多心疼?
你若是垮了,孩子們怎麼辦?”
她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陸沉淵緊繃的心絃上。
染染在信裡說,讓他好生照顧孩子們。
他不能垮。
染染還需要他,孩子們也需要他。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歸於平靜。
“母親說的是。”
他啞聲道,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母親的手,
“我……這就去歇息。”
“這就對了。”
蘇靜婉眼底瞬間泛起淚光,忙用帕子按了按,聲音也有些哽咽,
“快去,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好精神等染染回來,孩子那邊有娘照看著你放心。”
陸沉淵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將信仔細摺好,貼身收在胸前,轉身朝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