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內亂平息後的第二日,陸擎嶽重新出麵主持大局。
陸文一家被秘密處置,柳家勾結謀逆的證據則被完整謄抄數份,由陸擎嶽親筆書信,附上關鍵證物,
分送至與鑄劍山莊交好的幾大勢力掌門案頭,同時,一份措辭嚴謹、證據鏈完整的密摺,也悄然送入了雲京懸鏡司。
為慶賀風波平息、感念助力之功,陸擎嶽於山莊正廳設宴。
廳內燈火通明,除幾位核心長老外,顧青舟作為至關重要的賓客被奉於上首左側。
他依舊是一身素凈青衫,獨自坐在那裏,安靜地自斟一杯清茶,周身似有隔絕喧囂的疏離氣度。
眾人皆已落座,唯陸沉淵身側的位置尚且空著。
“淵兒呢?”陸擎嶽含笑問道。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腳步聲。
陸沉淵當先步入,玄色錦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意氣風發。
而當他側身,伸手牽引入殿的那人出現在燈火中時,滿堂的談笑與寒暄,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戚染染隻著一襲月白色的軟煙羅長裙,外罩同色輕紗廣袖衫,裙擺綉著疏淡的蘭草暗紋。
烏髮僅用一支白玉簪鬆鬆綰起,一雙清淩淩的眼,眉如遠山含黛。
“咳。”
陸沉淵輕咳一聲,握住染染微涼的手。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收斂失態神色,隻是目光仍忍不住追隨那抹清絕身影。
陸沉淵引著她行至主位右側早已備好的座位,親自為她拉開座椅,待她優雅落座後,纔在她身旁坐下,動作行雲流水,嗬護之意無需言表。
“父親,母親,”陸沉淵聲音清朗,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染染亦微微欠身,含笑向主位致意:“莊主,夫人。”
陸擎嶽麵上笑容愈發和煦溫暖:
“戚姑娘於我陸家恩同再造,此番若非姑娘與顧神醫鼎力相助,山莊恐難有今日之安。
此宴一為慶賀撥雲見日,二便是要鄭重謝過姑娘與顧神醫。”
他目光轉向左側,“顧神醫,連日勞心勞力,陸某感激不盡。”
自染染步入殿中的那一刻起,顧青舟的目光便似被無形之線牽引,靜靜落在那抹身影上。
直到陸擎嶽出聲,他才似驟然回神,長睫微垂,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波瀾,聲音是一貫的清淡平穩:
“陸莊主言重,醫者本分,分內之事罷了。”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身側隨侍的小葯童清風瞪大了眼,看看自家公子看似平靜的側臉,又偷偷瞄了瞄對麵那絕色的戚姑娘,
腦中猛地閃過那日在小徑撞見公子失神佇立的模樣,小嘴微微張開,恍然大悟,原來公子那日的異常,是因為這位姑娘!
宴席開動,氣氛逐漸活絡。
陸擎嶽與幾位長老談起此番變故的處置與後續,言語間對陸沉淵的沉穩果決多有讚許。
蘇靜婉則溫言細語,不時關切地詢問染染在莊中住得是否習慣,可有什麼短缺。
染染一一應答,言辭得體,態度不卑不亢。
她吃得很少,多是略動幾筷子清淡的菜蔬。
偶爾陸沉淵與她低語,為她佈菜,她便微微側首。
顧青舟端坐席間,麵前的菜肴幾乎未動。
他多數時候隻是靜靜聽著旁人交談,目光低垂,似在沉思。
唯有當染染清潤的嗓音偶爾響起,或陸沉淵與她低語引來她眼梢微彎時,他的視線才會極快地掠過對麵,旋即又斂回,彷彿隻是不經意。
宴至中途,染染輕輕放下銀箸,對身側的陸沉淵低語了一句。
陸沉淵立刻傾身過來,眉間染上擔憂:
“可是累了?我送你回去。”
染染微微搖頭,起身向主位的陸擎嶽夫婦致意:
“莊主,夫人,染染略感疲倦,恐擾各位雅興,想先行告退。”
陸擎嶽連忙道:
“姑娘快請自便,萬萬以身體為重。”
蘇靜婉也溫聲叮囑:“好生歇息,缺什麼隻管吩咐下人。”
陸沉淵起身欲送,染染輕輕按了下他的手臂,目光柔和:
“你陪莊主和諸位長老多坐坐,墨七送我回去便是。”
陸沉淵知她體貼,不願他離席惹人注目,隻得點頭,喚來墨七仔細囑咐。
染染又向顧青舟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這纔在墨七的隨護下,步履輕盈地離開。
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門外,堂內的光線彷彿都暗淡了幾分。
不少人心中莫名生出幾分悵然若失。
顧青舟的目光追隨了片刻,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
他端起已微涼的茶盞,送至唇邊,卻忘了飲。
“顧神醫?”陸擎嶽的聲音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
顧青舟抬眼,已恢復平日清冷模樣:“莊主?”
“此番多賴神醫妙手回春,穩住陸某傷勢,纔等來轉機。
神醫若不嫌棄,不妨在莊中多盤桓些時日,也讓陸某一盡地主之誼。
棲霞山後有幾處葯圃,或許有神醫感興趣的山野藥材。”
陸擎嶽誠意相邀。
他深知這位神醫脾性古怪,不喜交際,但醫術通神,若能結下善緣,對山莊有百利而無一害。
蘇靜婉也柔聲勸道:
“是啊,顧神醫連日操勞,也該好生休養一番,莊內清靜,適宜調息。”
顧青舟沉默了片刻。
依照他往日習性,診治完畢,多半會即刻離去,不喜在陌生之處久留。
然而此刻,那句已到唇邊的婉拒,在喉間轉了轉,終究沒有說出口。
“如此,”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響起,“便叨擾貴莊了。”
陸擎嶽夫婦聞言,麵上皆露出真切喜色,連道:
“神醫肯留下,是山莊之幸!”
宴席又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方賓主盡歡而散。
陸沉淵送走各位長老,與父母又說了會兒話,便迫不及待地返回沉劍居。
染染已換了舒適的寢衣,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就著燈火看書。
見他回來,抬眼笑了笑:“結束了?”
“嗯。”
陸沉淵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攬入懷中,
“是不是真累了?我看你晚膳都沒用多少。”
“隻是覺得人多氣悶,有些提不起精神。”
染染放鬆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任由書卷滑落膝邊,
“聽你們談論正事,我也插不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