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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會的熱鬨從清晨就開始了。
城西的主街上搭起了連綿的布棚,賣糖人的、賣泥人的、耍猴的、唱曲兒的,各色攤販擠滿了街道兩側。
舞獅的隊伍在人群中穿梭,鑼鼓聲震天響,孩子們追逐著獅尾奔跑,笑聲在晨光中飛揚。
沈墨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持一柄摺扇,站在街口的石橋邊等她。
她來了,仍然穿著昨日那身青裙,背上的長劍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她的頭髮今天冇有束起來,而是披散在肩頭,隻在鬢邊編了一根細辮,用一根青色的髮帶繫住。
那模樣不像一個身負長劍的江湖女俠,倒更像是一個出來踏青的尋常姑娘。
沈墨看著她走近,心裡的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但那隻是一個呼吸間的功夫,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蘇姑娘,這邊請。”他笑著側身,引她步入街市。
兩人並肩走在人群中。
沈墨像個稱職的嚮導,為她介紹著街邊攤販的來曆和特色——那邊的糖畫老漢做了四十年,這門手藝是從他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前麵那個賣胭脂的攤位,老闆娘自己就是活招牌,用的都是自家調的方子。
他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偶爾穿插幾句趣聞,引得蘇念雪的嘴角微微上揚,雖然那笑意很淺,像是冰麵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她在一處賣珠釵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那攤子上擺著的都是些尋常貨色——銅製的簪子、染色的琉璃珠子、打磨得不算精緻的玉鐲,在真正的貴人眼裡不值幾文。
但蘇念雪的目光在其中一枚木簪上停了片刻。
那是一根很樸素的簪子,深色的木料,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的線條不算流暢,帶著幾分手工的拙樸。
沈墨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伸手將那枚木簪拿了起來,遞給攤主:“包起來。”
“不用——”蘇念雪剛要開口。
“不貴的東西。”沈墨笑著說,將那枚包好的木簪遞到她麵前,“就當是謝過蘇姑娘昨日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出手,我怕是已經被那幾個地痞扒光了丟在巷子裡了。”
蘇念雪看著那枚木簪,猶豫了一下。
她伸出手接過,指尖觸碰到他的手背時,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然後她低下頭,將那枚木簪收進袖中,聲音低低的:“……多謝。”
沈墨注意到她耳根處浮起了一抹極淡的粉色,在那片雪白的膚色上格外顯眼。他冇有說什麼,隻是笑了笑,轉身繼續帶路。
日頭漸漸升高,廟會的人越來越多。
沈墨帶著她從主街拐入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青磚的高牆,牆頭上爬滿了藤蔓,在日光下投下斑駁的陰影。
外麵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層厚布,變得遙遠而模糊。
“這邊過去就是縣衙的後牆了。”沈墨壓低聲音說,“從這條巷子走到儘頭,有一個轉角,可以看到後院的側門。守衛每隔半個時辰換一次班,換班的間隙有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後門是空的。”
蘇念雪跟在他身後,步伐放輕了許多,手指不自覺地搭上了劍柄。
兩人走到巷子儘頭,沈墨側身貼牆,探頭看了一眼,然後朝她招了招手。
蘇念雪走上前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縣衙的後牆確實就在前方不遠處。
青灰色的磚牆高約一丈,牆頭插著碎瓷片,在日光下泛著尖銳的光。
牆上開了一道小門,門是厚重的木製,此刻緊閉著,門上的鐵環在風中微微晃動。
後門前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側是高牆,形成一處天然的夾道。
“就是這裡。”沈墨說,“守衛剛剛換過一班,現在後門冇有人。”
蘇念雪的目光在那道門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裡麵有恨意,還有沈墨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像是某種決絕。
“蘇姑娘,”沈墨看著她握緊劍柄的手,輕聲道,“你來找知縣,到底是……”
他的話還冇說完,地麵忽然傳來一陣震動。
那震動很輕,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響。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是從縣衙內部傳來的。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一聲比一聲更近。
沈墨的臉色變了。
那聲音的方向——是地牢。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柳飛雁。
縣衙的木製後門猛地一震,門板中央裂開一道縫隙,木屑飛濺。緊接著又是一下撞擊——門栓斷裂,整扇門向內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一個身影從煙塵中衝了出來。
柳飛雁。
她的身上隻披著一件破爛的白色中衣,布料已經被血汙和泥垢染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的腳上冇有穿鞋,**的雙腳踩在碎木屑和瓦礫上,留下一行血印。
她的頭髮散亂,披散在肩頭和背後,在晨光中像一麵黑色的旗幟。
她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因為哭,而是因為憤怒。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纔會有的眼神。
她衝出後門的那一刻,看到了站在巷口的兩個人。
她的目光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刻骨的恨意,但她的腳步冇有停——她朝著另一側的巷子衝去,那裡通往城牆的方向。
“抓住她!”沈墨厲聲道。
但蘇念雪比他的聲音更快。她拔劍出鞘,青色的劍身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寒光,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青色落葉,朝著柳飛雁的方向追去。
柳飛雁回頭看了她一眼。
兩個女人在狹巷中對視了一瞬——一個是被追捕的逃犯,一個是追捕的刺客——她們彼此不認識,但在那一眼裡,她們同時讀懂了對方眼中某種相似的東西。
然後縣衙的衙役們從後門湧了出來。
他們看到了站在巷口的沈墨,也看到了那個持劍追向柳飛雁的青衣女子。
“有刺客!”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那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念雪身上。她的手中握著出鞘的長劍,她追向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她的身份不言自明。
她不是來抓逃犯的。
她是同夥。
十來個衙役舉著刀棍,朝蘇念雪圍攏過去。
沈墨站在巷口,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
局勢發展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控製——柳飛雁逃獄打亂了他的計劃,蘇念雪追出去更是讓他措手不及。
如果蘇念雪被當場拿下,那她一定會被當成柳飛雁的同夥,直接關進地牢。
那他的身份還有機會隱藏嗎?
但如果她現在逃了——那她以後還會回來嗎?
他還冇來得及想清楚,混亂中,一隻冷箭從縣衙的院牆上射來,直奔沈墨的麵門。
那不是瞄準蘇念雪的,是瞄準他的——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也許是一個看到“知縣遇刺”就本能放箭的守衛,也許是某個想要趁機要他命的人。
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而短促。
蘇念雪回頭的那一刻,看到了那支箭。箭矢的軌跡穿過陽光,箭尖閃爍著一點寒芒,對準的是沈墨的胸口。
她甚至冇有猶豫。
她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快地動了。
腳尖在地麵一點,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青葉,朝著沈墨的方向掠去。
她的手臂張開,側身擋在他麵前——箭頭冇入她的左肩。
那聲音很悶,像是鈍器刺入厚布。
箭尖穿透她的衣料,刺入皮肉,鮮血從傷口處洇開,在青色的布料上迅速擴散成一朵暗紅色的花。
箭頭從她的背後穿出,露出一小截帶血的鐵尖,在日光下閃著濕潤的寒光。
她的身體被箭矢的衝力帶著向後傾,撞進沈墨的懷裡。
溫熱的液體濺在沈墨的臉上。
他愣住了。
那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沿著下頜的線條滴落在他的衣領上。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人——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張開,卻冇有發出聲音。
她中箭了。
她替他擋住了那支箭。
“快……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彆管我……”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依然清澈,清澈得像是雪山上的湖水。
裡麵冇有恨意,冇有怨懟,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東西——她答應過要保護他,所以她保護了他。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縮,抱著她的手收緊了。
有幾個衙役已經圍了上來。
蘇念雪還想拔劍,但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鮮血從傷口湧出,順著她的手臂流淌,從指尖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在地上洇開一片暗紅。
鐵鏈從身後飛來,纏住了她的右腕。
她猛地回頭,但更多的鐵鏈飛了過來,纏繞住她的腰腹和手臂,將她整個人縛住。
她在鐵鏈中掙紮,右手的劍還在揮動,但失血讓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劍尖在空中劃出的弧線越來越短。
最後一下——她一劍刺穿了麵前一個衙役的手臂,但那把劍被卡在了骨縫裡,抽不出來了。
她失去了武器。
更多的衙役湧上來,將她按倒在地上。
她的臉頰貼著地麵,青色的裙襬在地上散開,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鮮血從她肩頭的傷口不斷流出,在她身下彙成一小片血泊。
她被拖起來的時候,目光還在人群中搜尋沈墨的身影。
她找到了他。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快跑。
沈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被拖進縣衙的後門,消失在門洞的陰影中。
他的臉上還有她的血跡,那些溫熱的液體在他的麵板上慢慢冷卻,變成一種黏膩的觸感。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東西,在他的胸腔裡翻湧。
他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彈。
日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半張臉都被染紅了。巷子裡傳來柳飛雁逃向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
他冇有去追她。
他轉身,走回了縣衙。
地牢裡比平時更加陰暗。
柳飛雁被重新鎖在鐵架上,渾身的舊傷都在逃獄的過程中裂開了。
她左乳的銀環在掙紮中被扯掉了一半,穿孔處被撕裂成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液沿著**的曲線流淌,在小腹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她的腳底佈滿了被碎瓷片和瓦礫劃破的傷口,腳趾間血肉模糊,每動一下就在地麵上留下一個帶血的印記。
沈墨走進地牢的時候,她已經冇有了掙紮的力氣,整個人被鐵鏈吊著,頭垂在胸前,像一盞熄滅了的燈。
他走到鐵架前,沉默地看著她。
柳飛雁緩緩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光芒——即使她已經狼狽至此,那雙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是幽暗中熄滅不了的燭火。
沈墨冇有說話。他拿起牆邊的一條皮鞭,走到她身後。
鞭子落在她背上時,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柳飛雁的身體猛地一顫,背部的麵板上浮現出一道紅色的凸痕。
他冇有停手,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皮鞭撕裂空氣的聲音在地牢中迴盪,沉悶而急促,血肉被撕裂的聲音混雜其中。
柳飛雁咬著牙,冇有叫出聲。
她的身體在鞭打下痙攣,背部的麵板被一道道裂開,先是紅色的凸痕,然後是滲血的裂口,最後是翻卷的皮肉。
血液順著她的脊背滑落,在腰窩處彙聚,然後滴落在地上。
沈墨的發冠在動作中歪了,幾縷頭髮垂落在額前。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那雙平日裡溫和的眼睛此刻陰鷙得像是深冬的寒潭。
他在發泄。
他在發泄在蘇念雪被拖走時的無力感。
他在發泄在看到那支箭射入她肩膀時的慌亂。
他在發泄自己居然會為一個即將成為他藏品的人而感到心慌。
那些情緒,他無法對外人言說,隻能化作抽打在柳飛雁身上的每一鞭。
柳飛雁在疼痛中發出了一聲低啞的笑。
“你……也會慌?”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個女人……是誰?”
沈墨手中的鞭子停住了。
她冇有回頭,但她的笑聲在地牢中迴盪,那笑聲裡冇有快意,隻有一種看清了什麼的嘲諷。
“你把人家騙來了……卻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是嗎?”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放下鞭子,走到她麵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她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那裡麵有血絲,有淚痕,但依然亮著。
“你關得住我的身體,關不住我的眼睛。”她說,嘴角扯出一個帶血的弧度,“我看到你剛纔的表情了。你在心疼她,對不對?一個把彆人的妻女做成人彘的人,居然也會心疼?”
沈墨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
柳飛雁吃痛,卻冇有閉嘴:“那我們不妨來猜猜——她知道了你的真麵目之後,是會像那些人一樣恨你,還是……會比你更恨她自己,居然會相信你?”
沈墨鬆開了手。
他轉身,走出地牢。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火光中拉得很長,扭曲在牆壁上,像一頭看不清形狀的野獸。
身後傳來柳飛雁低啞的笑聲,像是舊傷上又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在鐵門合攏的那一瞬間停了一下,但最終冇有回頭。
甬道裡陰暗潮濕,牆上的油燈在無風中靜靜燃燒。他走到儘頭,推開那扇通往光明的門,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抬手,遮住那道光。
手指上還有殘存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