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晉北的莽莽群山,被一場連下了三天的鵝毛大雪裹得嚴嚴實實。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像是要把連綿起伏的山坳盡數扣進懷裏,呼嘯的北風卷著雪沫子,撞在張家坳的土坯牆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那聲音不似風聲,倒像極了荒墳裏飄出來的哭嚎,一聲接著一聲,鑽人的耳朵,聽得人後脊梁骨一陣陣發寒。
張家坳坐落在山窩子裏,統共也就二十來戶人家,全是靠天吃飯的莊戶人。這年月日子過得緊巴,小年也沒幾家能飄出肉香,唯獨村東頭張老實家,昏黃的煤油燈光從糊著麻紙的窗欞裏透出來,混著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喊,還有濃重的血腥味,在冷得能凍掉耳朵的空氣裏,飄出老遠。
屋裏的土炕燒得滾燙,炕洞裏的柴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鑽骨頭的寒氣。炕沿上,接生的王穩婆滿頭滿臉都是汗,棉襖的袖子擼到胳膊肘,一雙沾著血的手死死按著炕上產婦的腿,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嗓子都喊啞了:“使勁!秀蓮!再使勁!孩子的頭卡著了!再不出來,就一屍兩命了!”
炕上的李秀蓮,臉白得像窗台上積的雪,嘴唇咬得稀爛,血珠順著嘴角往下淌。她原本是村裏數得著的壯實媳婦,扛著半袋麥子走二裏地都不喘,可折騰了整整一天一夜,早就脫了形。每一次使勁,都像是抽幹了她最後一絲力氣,痛喊的聲音越來越弱,到最後,隻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眼裏的光都快散了,隻有手還死死攥著炕蓆,指節繃得發白。
屋地上,張老實像個沒頭的蒼蠅,搓著一雙凍得裂了口子的糙手,來回地踱步。腳下的泥地被雪水浸得發軟,硬是被他踩出了兩道深深的印子。這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平日裏扛著百斤的糧食走十裏山路都不皺眉頭,此刻卻紅著眼眶,眼淚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滾,嘴裏反反複複唸叨著:“老天爺,求求你,保我媳婦和孩子平安,我張老實給你磕一輩子頭……”
“老實!你別在那晃了!”王穩婆猛地回頭,臉上的絕望藏都藏不住,“不行了!胎位不正,孩子橫在裏麵了!秀蓮已經沒力氣了,你給句準話,保大還是保小!再晚,兩個都留不住!”
這句話像一道炸雷,劈在張老實頭上。他身子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額頭狠狠往地上磕,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出了血,混著地上的雪水,暈開一片刺目的紅印子:“王嬸,求你!都保!都保啊!我媳婦要是沒了,我也不活了!求你再想想辦法!”
就在這時候,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燒得劈啪作響的煤油燈,火苗猛地縮成了一點綠豆大小的綠光,原本暖黃的光瞬間被陰冷的綠暈取代,屋裏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明明炕燒得滾燙,人站在地上,卻像是一下子掉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窖裏,連撥出來的氣都變成了厚厚的白霜,落在地上瞬間就結了一層薄冰。
窗戶外的北風,嗚嗚的聲響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像是有無數個東西,正緊緊貼在窗紙上,往屋裏窺看。原本平整的麻紙窗,此刻鼓起了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包,映出無數個奇形怪狀的影子——有瘦長得像竹竿的,有矮胖得像磨盤的,還有貼著地麵蜿蜒爬行的,密密麻麻的,把整個窗戶都糊滿了,隔著一層麻紙,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貪婪又陰冷的目光。
王穩婆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瞬間白得跟紙一樣,嘴唇抖得不成樣子:“這……這是咋了?咋這麽冷……”
她幹了一輩子接生婆,十裏八鄉的孩子接了上百個,什麽怪事沒見過,可從來沒遇過這種場麵。那股子寒氣,不是冬天的風冷,是陰寒,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死氣,混著爛樹葉、濕泥土還有腐肉的腥氣,聞得人頭暈惡心,胃裏翻江倒海。
炕上的李秀蓮,原本已經快沒力氣了,此刻卻突然渾身劇烈抽搐起來,眼睛猛地往上翻,隻剩下眼白,嘴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嗬嗬聲,肚子以一個極其詭異的幅度鼓了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拚命往外鑽,又像是有無數隻手,在裏麵撕扯著她的五髒六腑。
“不好!是難產引了不幹淨的東西了!”王穩婆反應過來,嚇得腿都軟了,轉身就要往門外跑,可剛邁出去一步,就覺得腳踝一涼,像是被一隻冰冷刺骨的手死死抓住了,怎麽都邁不動步子,低頭一看,地上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可那股冰冷的力道,卻越來越緊,凍得她整條腿都麻了。
滿屋子的陰寒越來越重,煤油燈的綠光忽明忽暗,隨時都會熄滅,窗紙上的影子越來越躁動,像是隨時都會衝破那層薄薄的麻紙,湧進屋裏來。張老實看著炕上奄奄一息的媳婦,看著嚇傻了的王穩婆,隻覺得一股絕望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拿起門後的鋤頭,紅著眼就要往窗戶上砸,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不能讓這些東西傷了媳婦和孩子。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嚷嚷聲,混著酒葫蘆晃蕩的哐當聲,還有一聲清越的銅磬響。
“當——”
“一群沒開化的癟三玩意兒,搶食搶到老道眼皮子底下了?活膩歪了是吧!”
那聲音沙啞粗糲,帶著濃濃的酒氣,還有點吊兒郎當的不羈,可那聲銅磬響,卻像是一道暖融融的清泉,穿透了呼嘯的北風,穿透了糊著麻紙的窗戶,鑽進了屋裏的每一個角落。隨著這聲磬響,屋裏縮成綠光的煤油燈,“騰”的一下,重新燃起了暖黃色的火苗,那股子鑽骨頭的陰寒,瞬間散了大半,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像是受驚的耗子,發出細碎的尖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王穩婆腳踝上那股冰冷的力道,也一下子沒了。
屋裏的人都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院門上的木柵欄“哐當”一聲,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個老道士,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趿拉著鞋,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這老道士看著約莫七十來歲,頭發鬍子全白了,卻亂蓬蓬地炸著,像個被風吹亂的雞窩,裏麵還沾著鬆針、草屑,甚至卡著半粒幹饃渣。花白的鬍子打了好幾個死結,油光鋥亮,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一走路,鬍子就跟著晃蕩,上麵的酒漬、饃渣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身上穿的哪裏是什麽正經道袍,就是一件青布褂子,打了數不清的補丁,紅的、藍的、黑的,什麽顏色的布都有,袖口磨得稀爛,露著幹瘦卻結實的胳膊,前襟上全是油點子、酒漬,還有啃饃蹭上的麵渣,硬邦邦的,都能當盔甲使了。腳上蹬著一雙破布鞋,鞋幫開了一半,露著凍得通紅的腳趾,鞋底磨得薄得像張紙,還沾著厚厚的泥和雪,走一步,就趿拉一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左手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柺杖,也不知道從哪棵野桃樹上砍下來的,坑坑窪窪,上麵歪歪扭扭刻了一堆符文,還纏了幾圈破布條;右手拎著個磨得發亮的酒葫蘆,葫蘆嘴塞著個木塞,晃一下,裏麵就傳來嘩啦嘩啦的酒液聲,剛才那銅磬,就用根破繩子拴在葫蘆腰上,一走路就叮鈴當啷地響。
整個人看著,哪裏是什麽清修的道長,分明就是個瘋瘋癲癲、邋裏邋遢的老乞丐,渾身酒氣混著鬆脂、煙火的味道,往那一站,歪著身子,一隻手叉腰,一隻手拎著酒葫蘆,斜著眼掃了一圈屋子,滿臉的不耐煩,像是被人攪了好覺的野豹子。
張老實跪在地上,看著突然闖進來的老道士,整個人都懵了。他在張家坳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見過這號人,剛才那聲磬響,還有那句罵罵咧咧的話,確實驅散了屋裏的邪祟,可這模樣,實在是和他想象裏的“高人”差了十萬八千裏。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那老道士就先一步擺了擺手,粗著嗓子嚷嚷:“行了行了,別跪著了,腦門都磕成爛柿子了,再磕把你家地砸穿了,漏了地氣,這群小鬼頭更得勁!”
說著,他也不管旁人的目光,晃晃悠悠地走到炕邊,湊過去掃了一眼李秀蓮高高鼓起的肚子,原本吊兒郎當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他修了一輩子道,天眼早開,哪怕醉著酒,也能把內裏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產婦體內的孩子,周身縈繞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太陰之氣,那氣息對世間所有陰邪、精怪、遊魂來說,都是能省五百年苦修的至寶,難怪方圓十幾裏的髒東西,跟聞著腥的貓一樣,裏三層外三層地把這屋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更麻煩的是,這孩子太陰之氣太盛,天生壓製母體陽氣,才鬧得胎位不正,難產不下,再拖個半刻鍾,母子倆都得殞命在這小年夜裏。
“嘖,真是個惹禍的小崽子。”老道士咂了咂嘴,伸手拍了拍炕沿,轉頭對著張老實喊,“小子,去,拿碗溫水來,再找支破毛筆,一點硃砂,一張黃表紙,有啥拿啥,別磨磨蹭蹭的!”
張老實愣了一下,瞬間反應過來,這老道士是真有本事,是來救他們的!他連忙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手忙腳亂地去準備東西。這年月硃砂和黃表紙都是稀罕物,可他之前為了給媳婦保胎,特意走了二十裏山路去縣城藥鋪買了一點,備著給孩子出生辟邪用,沒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
東西很快備齊,整整齊齊擺在了炕邊的矮桌上。老道士卻沒動桌子,先是擰開酒葫蘆的塞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燒酒,酒液順著他的鬍子往下淌,打濕了胸前的破褂子,他也毫不在意,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滿嘴的酒氣瞬間散開。
“老道玄清,黑鬆山裏窩著的。”他抹了抹嘴,終於報了名號,左手依舊拎著酒葫蘆,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指尖懸在那碗溫水上方三寸處,嘴裏低聲念起了咒語。
那咒語晦澀難懂,帶著上古道門的韻律,明明是粗糲的嗓子,念出來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力量,每個字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隨著他的念誦,屋裏殘留的最後一絲陰寒徹底消散,碗裏原本平靜的溫水,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光,一股清冽的鬆香混著淡淡的酒氣飄了出來,聞得人渾身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快,連李秀蓮的痛哼聲,都輕了許多。
一炷香的功夫不到,玄清老道停下咒語,隨手拿起桌上的毛筆,沾了硃砂,連黃表紙都沒往桌上鋪,就那麽用左手兩根手指捏著紙邊,懸空拎著,手腕一轉,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他站得歪歪扭扭,身子還晃悠著,像是隨時都會醉倒,可握筆的手腕卻穩得紋絲不動,筆尖劃過黃表紙,沒有一絲停頓,硃砂紋路流暢飽滿,起承轉合間,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凜然正氣。最後一筆落下,他隨手把毛筆往桌上一扔,打了個酒嗝,對著符紙吹了口氣。
“轟”的一聲,那符紙竟自己燃了起來,沒有一絲黑煙,連灰燼都沒散落,盡數落在了那碗溫水裏,在水裏不散,形成了一道完整的金色符印,在水裏緩緩流動,像是活過來一般。
王穩婆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活了一輩子,見過不少跳大神、畫符驅邪的,可從來沒見過誰能懸空畫符,吹口氣就能讓符紙燃起來的,當下心裏就明白,這哪裏是瘋乞丐,這是遇上真真正正的活神仙了!
“給那媳婦灌下去,慢著點,別嗆著。”玄清老道擺了擺手,把碗遞給王穩婆,自己又灌了一口酒,靠在炕邊的土牆上,斜著眼看著炕上的動靜。
王穩婆連忙雙手接過碗,小心翼翼地扶著李秀蓮的頭,把符水一口一口喂進了她嘴裏。
符水剛下肚,奇跡就發生了。
原本已經脫力的李秀蓮,突然覺得一股暖融融的熱流從胃裏散開,順著血脈流遍全身,消失殆盡的力氣一點點回到了四肢百骸,肚子裏那股撕心裂肺的墜痛感,瞬間緩解了大半。更神奇的是,原本橫在肚子裏的孩子,竟自己輕輕動了起來,慢慢調轉了方向,卡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胎位,竟然正了過來。
“動了!孩子動了!胎位正了!”王穩婆驚喜地喊出聲,連忙穩住心神,對著李秀蓮喊,“秀蓮!使勁!就現在!孩子要出來了!”
李秀蓮咬著牙,眼裏重新燃起了光,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使勁。
“哇——”
一聲清脆卻微弱的嬰兒啼哭,終於在臘月二十三的小年這天,劃破了張家坳的寂靜,也衝破了滿屋子的陰寒。
是個男孩。
王穩婆抱著孩子,用幹淨的粗布擦幹淨他身上的血汙,臉上笑開了花,對著張老實喊:“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母子平安!老道長,您真是活神仙啊!”
張老實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這次是喜極而泣。他連滾帶爬地撲到炕邊,看著媳婦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又轉過身,對著玄清老道,“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原本就破了的地方,又磕出了新的血,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疼:“謝謝道長!謝謝道長救命之恩!我張老實這輩子,下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別磕了,煩得慌。”玄清老道擺了擺手,拎著酒葫蘆湊到炕邊,低頭看向那個剛出生的嬰兒。
這孩子生下來比尋常嬰兒小了一圈,渾身冰涼,臉色帶著淡淡的青灰色,呼吸細若遊絲,風一吹就像要斷了似的。可他的眼睛卻已經睜開了,一雙黑沉沉的眸子,亮得驚人,沒有尋常嬰兒的懵懂混沌,反而像是能看透世間所有陰邪,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玄清老道,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
玄清老道來了興致,湊過去,對著他做了個鬼臉,滿嘴的酒氣噴了孩子一臉。換做尋常嬰兒,早就嚇得哇哇大哭了,可這孩子不僅不怕,反而伸出小小的、冰涼的手,一把抓住了玄清老道打結的鬍子,攥得緊緊的,小嘴動了動,發出軟糯的咿呀聲,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道謝。
“嘿,你這小崽子,有點意思。”玄清老道樂了,也不惱他扯自己的鬍子,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冰涼的小臉,“先天太陰靈體,魂燈弱,陽氣薄,天生就是陰邪玩意兒的爐鼎。是個修道的無上良材,千年難遇,可也是個招災的禍根,沒人護著,活不過六歲。”
這句話,像一盆冰冷的雪水,兜頭澆在了張老實和剛醒過來的李秀蓮頭上。
李秀蓮剛生完孩子,身子還極度虛弱,聽到這話,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撐著虛弱的身子想要坐起來,卻連動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哭著哀求:“道長……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剛生下來,我不能讓他就這麽沒了……求您發發慈悲,救救他!您要什麽我們都給,就算是要我們這條命,我們也願意!”
張老實也連忙爬過來,又要磕頭,被玄清老道一柺杖輕輕攔住了。
“別磕了,再磕老道的酒都讓你晃灑了。”玄清老道翻了個白眼,語氣依舊吊兒郎當,眼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老道我一輩子沒徒弟,走遍大江南北,沒遇上一個閤眼緣的。這小崽子,不怕陰邪,不怕老道的酒氣,還有股子韌勁,合我的眼,也合我的道。”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夫妻倆,緩緩道:“我收他當徒弟,傳他道門正法,教他本事,護他性命,讓他能自己護住自己,護住你們,護住這一方破地方。隻是他三歲之前,靈體沒長穩,得待在親生爹媽身邊,沾著人間煙火氣,才能穩住魂燈。我每年小年過來一趟,給他調理身子,留下護身符,鎮住他身上的陰氣,不讓那些髒東西近身。等他三歲,能記事,能跑能跳了,我就帶他上黑鬆山,入我的門牆,傳我畢生的本事。”
張老實和李秀蓮對視一眼,眼裏滿是不捨,孩子才剛出生,就要在三歲的時候離開父母,去深山裏跟著這個瘋癲老道修道,哪個當爹孃的不心疼?可他們也清楚地知道,這是孩子唯一能活命的機會,除了這個,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願意!我們願意!”李秀蓮哭著點頭,聲音哽咽,“隻要能讓狗寶活下去,我們什麽都願意!謝謝道長!謝謝道長收他為徒!”
“狗寶?”玄清老道挑了挑眉,咂了咂嘴,“張狗寶?嘖,賤名好養活,行,就叫這名。”
說著,他伸手在懷裏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個用紅繩串著的桃木護身符。護身符隻有指甲蓋大小,上麵歪歪扭扭刻滿了符文,打磨得倒是光滑。他指尖捏著護身符,嘴裏隨口唸了一段咒語,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護身符瞬間亮了起來,然後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把護身符戴在了張狗寶的脖子上,貼身放好,貼著他小小的心口。
護身符剛戴上,原本渾身冰涼的張狗寶,身子慢慢暖和了起來,臉上的青灰色一點點退了下去,呼吸變得平穩悠長,抓著玄清老道鬍子的小手,也更緊了些。
屋外,原本還在遠處盤旋、不甘心的陰邪氣息,隨著護身符戴上,瞬間散了個幹幹淨淨。方圓十幾裏趕來的孤魂野鬼、山精野怪,感受到護身符上的道門正氣,還有玄清老道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威壓,嚇得魂飛魄散,四散而逃,連滾帶爬地離開了張家坳,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玄清老道又給李秀蓮留下了一道調理身體的符,大大咧咧地叮囑張老實:“這孩子三歲之前,別讓他去後山墳地、亂葬崗那些陰地方,別讓他碰死人的東西,太陽落山就別讓他出門,脖子上的護身符,片刻都不能離身。每年小年,老道我準時過來,少了一口酒,我就把你家房頂掀了。”
交代完一切,天已經矇矇亮了。
玄清老道擰開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轉身就往外走。雪停了,東邊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金色的晨光穿透雲層,灑在一望無際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趿拉著破布鞋,晃晃悠悠地走進了茫茫的黑鬆山裏,破褂子在風裏晃蕩,酒葫蘆的哐當聲和銅磬的清響,在雪地裏飄出老遠,很快就消失在了霧氣繚繞的密林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土坯房裏,張狗寶躺在母親溫暖的懷裏,脖子上戴著桃木護身符,安安靜靜地睡著。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已經知道,自己這一生,註定要和陰陽兩道、山精鬼怪緊緊綁在一起,註定要走上一條布滿荊棘、多災多難,卻又通往陰陽巔峰的修道之路。
這一年,是一九八一年,臘月二十三。張狗寶降生,瘋癲老道玄清現身,定下了三年後的師徒之約,也開啟了他這一生,蓋壓陰陽的傳奇序章。
(本章3927字,符合單章字數要求)
需要我繼續更新第二章 稚子三歲,陰邪環伺的日常,還是再調整老道的言行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