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勢均力敵的交鋒
風未止,火未熄。斷馬渠北口的焦土上,血跡尚溫,殘甲橫陳。那道由火油點燃的壕溝仍在緩慢燃燒,黑煙如蛇蜿蜒升空,在灰白晨光中扭曲成不祥之形。秦軍陣前,士卒默默拖走屍體,將同袍抬往後方,傷者低聲呻吟,卻無人呼痛。六十七具棺木已粗備停當,尚未封釘。
蕭寒立於瞭望台第三層,披風一角被夜風撕扯得獵獵作響,邊緣已染成暗褐色。他目光掃過戰場,見左翼拒馬塌陷處已有工匠搶修,新木樁正一根根夯入地底。他抬起右手,輕敲欄杆三下——這是輪換令。
傳令兵立刻奔出。
“前排重傷者後撤療治,輕傷帶甲不退;東營二隊補左翼,西營一隊守中牆,弓手分三班輪射,不得鬆懈!”
命令傳下,陣線悄然變動。疲憊的士卒卸甲交盾,由生力軍接替。醫護營抬著擔架穿行於工事後,為傷員裹傷喂水。一名斷指的弩手不肯離陣,用布條將斷掌綁在腰間,仍蹲坐牆後,緊握機括。
扶蘇從壕溝深處走出,外袍已脫,僅著內襯軟甲,肩頭沾著不知誰的血漬。他腳步略沉,聲音沙啞:“傷亡數字可報上?”
身旁副將低頭:“陣亡六十七,傷一百三十二,其中四十餘人可戰。”
扶蘇點頭,未語。他走到一處破損盾牆前,親手搬起一塊新運來的巨木,與兩名老卒合力架上缺口。木料沉重,他額角青筋微跳,卻始終未放。直到固定完畢,才直起身,環視左右:“昨夜我們守住了。今日若再戰,仍要守住。”
士兵們抬頭望來,有人抹去臉上血汙,有人挺直脊背,無人應聲,但眼神皆穩。
就在此時,北方荒原鼓聲再起。
不是短促警訊,而是低沉、連綿、如心跳般的戰鼓,一聲壓著一聲,自遠而近。塵煙再度騰起,匈奴大軍並未遠遁,竟在十裡外重整旗鼓,此刻正緩緩推進。
蕭寒瞳孔一縮,立即抓起令旗:“敵未退!全軍戒備,弓弩上弦,火油預留三分,準備接戰!”
烽燧未燃——因敵未至射程,然各哨已拉滿弓,矛戈出鞘。整個營地瞬間繃緊,如拉至極限的強弩。
冒頓單於策馬立於高坡,狼皮大氅在風中翻卷。他望著秦軍陣地,眼中怒火翻湧。昨夜強攻受挫,死傷近千,本欲暫退整軍,然探子回報:秦軍傷亡亦重,防線多處破損,主將扶蘇親臨前線,未曾撤離。
他冷笑一聲:“秦人以為贏了一夜,便可高枕?今日我要他們知道,草原的狼,從不因一敗而退。”
他抽出彎刀,高舉過頂:“蒼狼騎聽令!輕騎下馬,步行填壕!以人命開路,破其主牆!”
號角嗚咽再響,三長兩短。匈奴陣中頓時騷動。數百輕騎翻身下馬,解弓棄鞍,手持短斧、骨刀,成散兵線向前推進。他們不再依賴馬速,而是以步卒姿態,踏著同伴屍骨前行。每一人肩扛沙袋、木板,意圖填平壕溝,為後續騎兵開闢通路。
“來了!”瞭望台上有士卒低吼。
蕭寒緊盯敵陣變化,見其舍騎為步,心知此戰已無取巧餘地。對方不再追求突襲,而是要以血肉之軀,硬生生鑿穿秦軍防線。
“傳令各部,”他沉聲下令,“弓手集中壓製填壕之敵,長戈隊準備近戰,盾牆加固,不得放一人越溝!”
箭雨先至。
秦軍弓手依令分批齊射,箭矢如蝗飛出,落在推進的匈奴人群中。前列數人中箭倒地,後續者踩著屍體繼續前進。有人肩扛木板撲入壕溝,試圖搭橋;有人投擲沙袋,迅速堆起斜坡。短短片刻,一段十丈寬的壕溝已被填去三分之一。
“放火箭!”蕭寒喝道。
火矢升空,劃出赤紅弧線,落於填溝處。乾草與木板遇火即燃,濃煙滾滾。然而匈奴士卒竟不退避,反趁火勢遮蔽視線,加速前沖。數人躍入半燃壕溝,以身壓火,讓同伴踏背而過。
“瘋子!”一名秦軍小校怒吼,挺戈刺穿一名躍上牆頭的敵兵咽喉。
短兵相接,全麵爆發。
左翼最先失守一道缺口。三名匈奴壯漢踏著燃燒的木板衝上,揮斧亂砍,當場劈倒兩名守軍。後排秦兵立即合圍,長戈交錯,將其逼至牆角。一人斷臂仍撲上撕咬,終被亂矛捅穿。
“補位!”有人大喊。
東營二隊老兵持重盾衝上,硬生生將缺口封死。屍體堆積如壘,血順著溝沿流淌,匯成細流。
中路壓力更甚。
冒頓親自押陣,揮刀督戰。第二批填壕隊再次上前,前仆後繼。秦軍箭矢漸稀,弓手手指磨破,仍不停歇。一架強弩車因連續發射導致機括過熱,發出刺耳摩擦聲,射手咬牙強撐,待冷卻片刻再射。
扶蘇已不在安全區。
他站在主牆之後五步處,手中長劍未出鞘,卻每到一處危牆便親自指揮排程。一名弓手力竭暈倒,他立即命人替換,並親自遞上水囊。見一隊新兵麵露懼色,他沉聲道:“你們身後是家。退一步,父母無屋,妻兒無糧。今日戰死,勝過明日為奴!”
新兵們抬頭看他,眼中懼意稍退,轉為狠色。
“殺!”有人低吼。
“殺!”回應聲接連響起。
蕭寒在高台之上,目光如鐵。他見扶蘇身處險地,眉頭微皺,卻未下令強令其退。此刻主帥若退,士氣必潰。他隻能傳令護衛緊隨,同時調派預備隊隨時支援。
戰局徹底陷入膠著。
雙方皆知,此戰已非奇謀可解,亦非一擊可決。勝負隻在一念:誰能撐到最後不倒。
冒頓策馬巡陣,見秦軍陣腳雖亂卻不崩,心中怒極。他本以為秦人新軍不堪久戰,然眼前景象卻截然相反——那些士卒即便斷肢殘體,仍死守崗位;那些將領即便聲嘶力竭,仍屹立不動。
“為何不退?”他低聲咆哮,“秦人也是血肉之軀!”
身旁親衛低語:“他們……不願退。主帥在前,無人敢逃。”
冒頓眯眼望去,見扶蘇立於牆後,身影挺拔如鬆。他又看向高台,蕭寒靜立不動,目光掃視全域性,宛如掌控生死的判官。
“兩個瘋子。”他咬牙,“那就用更多屍體壓垮他們!”
他揮手:“第三波,全軍壓上!輕騎步行,重騎待命,我要在日落前,踏平此陣!”
鼓聲驟變,由緩轉急,如暴雨傾盆。
匈奴全線推進。不僅左翼,中路與右翼亦同時發動強攻。數千人如潮水般湧來,吶喊聲震天動地。他們不再隱蔽,不再迂迴,而是以最原始的方式——用人命填。
秦軍防線劇烈震蕩。
東段一段拒馬終於徹底斷裂,數十名匈奴兵蜂擁而入。長戈隊立即前壓,雙方在狹窄區域內展開血腥搏殺。刀斧相擊,骨肉橫飛。一名秦軍士卒被砍中大腿,跪地不起,卻抱住敵兵腰部,大吼:“殺我兄弟者,同死!”隨即引爆懷中火藥包,轟然巨響中,兩人俱成碎片。
火光炸裂,血雨灑落。
西側亦告急。百餘名匈奴兵攀上緩坡,與守軍混戰。一名老卒連斬三人,最終被亂刀分屍。新兵頂上,以盾撞敵,以矛刺喉,寸土不讓。
蕭寒雙目赤紅,連敲欄杆四下——這是最高危訊號。
“弓手改三段射,集中壓製缺口!醫護隊前移二十步,救一人是一人!所有軍官,死戰不退,違令者斬!”
命令層層傳下。弓手咬牙堅持,箭矢如雨不絕。醫護兵冒著箭矢穿梭火線,為倒地者裹傷拖離。一名醫者剛扶起傷員,自己卻被流矢貫頸,仰麵倒下,手中藥包灑落泥中。
扶蘇已親自執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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