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實地勘察,佈局出初策
暮色將盡,天地間一片死寂。
扶蘇勒馬立於歸途半道,披風上積了一層薄雪,他望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營門輪廓,忽然開口:“你說三日可出細則。”
蕭寒策馬稍前半步,拱手應道:“是。”
“孤允你擬定,但僅憑竹簡策論,未必能服眾。”扶蘇語氣沉穩,目光卻透著審視,“邊地非朝堂,空言無益,需有實據。”
蕭寒點頭,眉心微動。昨日那一番陳述雖打動了公子,可一位監軍幕僚若隻靠口舌之利便要主導邊務改革,實難服眾。
“屬下所言,皆可驗之於實地。”他直視前方低矮山脊,“公子若信得過,不妨隨屬下登高一觀北疆地形。整軍必先知地,不知敵我之勢,何談修繕烽燧、聯結邊民?”
扶蘇皺眉:“觀地形?此乃將軍事。”
蕭寒語速不疾不徐,“昨夜公子命屬下重述《初步策》,足見已有整頓邊防之誌。然則,若不知匈奴從何處來、走何路徑、襲哪一點,縱令軍紀嚴明、糧草充足,也是徒勞無功。”
馬蹄輕踏積雪,發出咯吱聲響。扶蘇沉默片刻,終是調轉馬頭,指向不遠處一座覆雪山丘:“去看看。”
兩人棄馬步行,扶蘇令親衛留守原地。山路陡滑,積雪半尺深,每一步都踩出沉悶迴音。
登上坡頂時,天光已徹底暗下,但視野未受遮擋。腳下是一片開闊穀地,往北延伸十餘裡,儘是起伏沙丘與斷續土嶺。東南方三座烽燧呈斜線排列:赤嶺台、黑水墩、白岩台,如同殘棋散落荒野。
“公子請看。”蕭寒抬手指向西麵,“赤嶺台西側那片窪地,昨日巡視時您已見過,積雪未化,說明排水不暢。此處地勢低於周邊,春融之後必成泥沼,夯土牆極易崩塌。若不改建基座,年年修,年年塌。”
扶蘇凝神望去,點頭道:“確有此患。”
“再看那邊。”蕭寒手臂橫移,指向黑水墩與白岩台之間的區域,“兩台相距六裡,中間無哨點。尤其這段丘陵背陰處,林木稀疏卻足以藏人,夜間視線受阻,若敵騎潛行至此,守兵難以察覺。”
蕭寒蹲下身,抓起一把凍土捏碎,“匈奴慣用小股突襲,專挑薄弱村落下手。他們熟悉地形,常避開戰線正麵,繞至側翼偷襲糧道或劫掠百姓。而我軍烽燧間隔過遠,一旦遇襲,等狼煙升起,鄰台未必能辨方向,待援兵趕到,早已人去屋空。”
扶蘇眉頭鎖死。他想起昨日黑水墩老兵哽咽之言——點了三次狼煙,無人回應。
“所以,”蕭寒站起身,語氣加重,“現有防線看似連貫,實則處處漏風。敵人知道我們哪裡看得見,哪裡看不見;哪裡反應快,哪裡反應慢。他們就打在看不見的地方,逃在反應慢的路上。”
風又起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扶蘇站在高處,第一次真正看清這片他監管數月的土地。它不再隻是案捲上的“北疆戍所”,而是一張被撕裂的網,漏洞百出,任人穿梭。
“那你又能如何?”他低聲問,像是自語,也像是逼問。
蕭寒未答,反手從布囊中取出一方摺疊麻布與一支炭筆。他在雪地上攤開布片,借著微弱天光迅速勾畫起來。線條簡潔,方位清晰,不出片刻,一幅粗略地圖已然成形。
“這是當前三台位置。”他以炭筆點出三點,“依常規佈防,敵若來襲,應走正麵開闊地帶。但實際上——”筆尖劃出三條新線,“其最可能路線,並非直衝,而是分進合擊。”
第一條線,由北方沙穀隱蔽切入,直撲赤嶺台西側窪地,利用地形掩護接近烽燧底部,實施火攻或攀牆突襲。
第二條線,沿黑水墩與白岩台之間盲區穿插,切斷兩台聯絡,隨後分兵擾民、劫糧道。
第三條線,則更為大膽:繞至白岩台後方山穀,偽裝成潰逃牧民混入邊境集市,伺機內應放火,製造混亂後再引外兵殺入。
“你怎麼知道他們會走這些路?”扶蘇盯著地圖,聲音壓低。
“是他們的行為模式決定的。”蕭寒指著黑水墩旁一處標記,“昨日那名老兵說,半月前遭襲,傷者拖了半個月無人救。為何?因為那次襲擊發生在夜間,且無大規模衝鋒跡象。這說明不是主力進攻,而是小隊騷擾戰術。目的不在奪城,而在耗損我方士氣、削弱補給。”
他頓了頓,繼續道:“匈奴缺鐵少糧,無法久戰。他們不要硬拚,隻要持續騷擾,讓我軍疲於奔命,最終自行崩潰。這種打法,叫‘蠶食’。”
扶蘇呼吸一滯。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朝中論邊事,皆言“胡虜野蠻,唯力可製”,從未有人剖析其戰法邏輯。
他緩緩開口,“你想重構烽燧體係?”
蕭寒收起炭筆,指尖輕敲地圖邊緣,“是要重新定義‘防線’二字。眼下我們守的是點——一台一人,孤立無援。未來當守的是線——哨點相連,遊騎巡弋,訊息瞬達主營。哪怕一處失守,也能立刻排程應對。”
扶蘇久久未語。他看著那幅粗糙卻條理分明的地圖,彷彿看見一張正在織就的大網,正緩緩覆蓋這片荒涼之地。
良久,他輕嘆一聲:“先生所見,遠超常人。”
這句話出口,意味深長。不再是“幕僚”“文書”的稱呼,而是“先生”。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容忍,而是真心折服。
蕭寒沒有謙辭,也沒有得意。他知道,這一刻不是榮耀,而是責任的開始。
“公子既信此策,屬下即刻著手修訂《北疆策》。”他說,“三日內呈上細則,包括新哨點選址、兵力調配建議、民戶安置方案。”
“準。”扶蘇重重點頭,眼神堅定如鐵,“所需人力物力,孤會為你周旋。”
話音落下,二人轉身準備下山。歸營之路尚有半裡,雪地映著微光,腳印清晰可見。
就在即將邁步之際,蕭寒忽而駐足。
“公子稍候。”他低聲說,隨即走向一名正巡至坡下的卒長。
那卒長約三十上下,麵容黝黑,肩披舊皮甲,見到公子未至,本欲行禮,卻被蕭寒抬手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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