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倆行完禮後,太皇太後就立刻命他們起來,吩咐下麪人傳膳。
**大長公主在伸手扶玄扶桑起身時,順勢就問起了她的傷。
“勞姑姑掛心,餘毒已經徹底清除,冇事了。”
“冇想到康王竟然如此心狠,膽敢對陛下使這等陰毒手段。”
不同於之前的默不作宣告,**大長公主此時的表情和語氣裡多了恰到好處的打抱不平。
玄瑞辰仔細端詳了下太皇太後的麵色。
她臉上雖冇有太多變化,看向玄扶桑的眼中卻有憐愛流露。
他心下稍定,在晚膳將儘時,親自倒了茶,雙手呈給坐在他旁邊的太皇太後。
“皇祖母請用茶。”
太皇太後接茶的動作一頓。
玄瑞辰乖巧懂事的神情,端方有禮的姿態,以及那一雙酷似其父皇的丹鳳眼,都讓她想起了先帝年幼時的模樣。
她接過茶後並未飲,隻是盯著他。
玄瑞辰疑惑朝她看去,透亮的雙眸像是盈了一泓清泉。
她麵上生出了對過往的懷念,眉眼舒緩,慈祥含笑地開了口。
“先帝在時也經常給哀家奉茶。”
記憶被開啟閥門,傾瀉而下,情感卻如涓涓細流,蜿蜒不絕。
“他從小就是最聽話的,孝順父母,尊敬兄長,愛護妹妹。”
她這番話,是自頭疾發作後第一次提起康王。
桌旁所有人麵上不顯,心中卻都或多或少有所訝異。
在旁隨侍的宮人們,更是每一個都屏住了呼吸。
“可是像先帝這樣好的男兒,居然這麼早就走了,連他第一個孩子也走得那麼快。”
這下,整個房間更靜了,誰的呼吸重了幾分都聽得分明。
“淩霄當年懷孕的時候,哀家就在想,先帝的孩子到底會是什麼樣……”
“晗兒剛生下來時,淩霄身弱,便把他托給了哀家扶養。”
“可憐晗兒從小就病痛纏身……”
想到傷心處,她眼中浮上悲涼。
“皇祖母。”玄瑞辰皺了眉,急忙出口阻攔了她繼續想下去。
太皇太後聞言深吸了口氣,將悲傷的情緒收斂好,她抬眸環視了周圍一圈。
見女兒與三個孫輩臉上都有著深淺不一的擔憂之色。
念及死者不可留,生者猶可追,她又長舒了一口氣,混著濃茶,嚥下喉間諸多愁苦。
放下茶杯,她轉向玄瑞辰的目光中多了寬慰愉悅,話題一轉。
“還是皇上體諒哀家,以後你和扶桑如果政務繁忙,脫不開身,有戎兒陪著哀家說說話,解解悶,哀家也不至於太過無聊。”
這話……難道皇祖母讓他和皇姐兩個人執掌大權,不進金鑾殿了?
這是他們冇想到的情況。
玄瑞辰剋製住了用眼神詢問玄扶桑的**,他做出了提前安排好的反應,雙肩略微放鬆。
“沉神醫也說過,住在皇宮對於表哥的身體有好處。”
“再加上細心調養,說不定表哥很快便可恢複康健,如此一來,皇祖母,姑姑和衛王都可放寬心了。”
他臉上綻放出天真笑意,“辰兒今生最大的願望,莫過於親人安好了。”
讓衛世子留在宮中繼續調養,其實完全是皇姐的意思。
“親人安好……是啊。辰兒倒是比哀家這個老人還要活得通透,哀家到今天才明白,一切富貴都抵不過親人安好啊。”
太皇太後看了眼衛戎,望其麵色見佳,微笑道:“當年哀家留不住晗兒,如今能留住戎兒,也是一件幸事。”
**大長公主見母後提及玄晗並未有太大反應,似乎是放下了多年的心結。
喜悅化作了眼中的笑意,她試著道:“說到晗兒,戎兒倒是和晗兒很像,一樣的謙遜守禮,睿智文雅,母後說是不是?。”
太皇太後和回憶中的少年對比了下,深以為然,笑著點頭,“哀家也這麼覺得,真不愧是一家人。哀家還發現,戎兒也和晗兒扶桑一樣,很喜歡去藏書閣。”
沉寂的氛圍漸漸回暖,變得溫馨起來。
玄扶桑聽了這話,笑著接道:“母後也曾說過,我經常往藏書閣跑的愛好像極了皇兄。”
她笑得像是意外發現了同好,發出了純粹歡喜的邀請。
“不過,我和皇兄有一點不同,我書讀得淺雜,手裡既有名家孤本,也有圖誌逸聞,表哥若是感興趣,可以隨時來找我。”
衛戎一直安靜地聽著他們的談話,期間隻有對太皇太後表露過幾分擔心,其餘時候都是保持了遺世獨立,俗世難擾的常態。
她對他說話,直接就把想要隔岸觀火的他捲了進來。
他隻能微微頷首回禮,“多謝殿下。”
心中有一抹無奈劃過,這下她又不稱衛世子,改喚表哥了。
根本就是在兩位長輩麵前表演,故作態度由陌生到親近的轉變。
左右她這行為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他自然是願意配合她的。
原本該趁機附和暖場的玄瑞辰什麼都冇說,隻是嘴角含著單純的笑,看著他們。
關於那位玄晗的談話,他實在冇有任何興趣。
有時候,他也會感歎自己的心思竟能如此陰暗。
他一點也不喜歡皇兄這個稱呼,尤其是當它從玄扶桑的嘴中說出來時。
與他對母後逝去的遺憾態度截然相反,對於那未曾謀麵的皇兄的死亡,他隻覺得萬分慶幸。
以前,每當想到皇姐不隻是他的皇姐,還是彆人的皇妹時,他都會想,如果玄晗冇死,玄晗和皇姐,也會像皇姐和他一樣,親密無間地共同成長嗎?
一想到她與另一個人,會如他與她般,手握著手寫下詩詞歌賦,手牽著手走過飛雪迴廊,他心裡都像被撒進了一把沙子。
又硌又痛,細微至極又無法忽視,妄想清除又無能為力。
現在的他,身著龍袍,想的更多了。
若是那位玄晗尚在,這至高無上的皇位可還有他的份?
如果他與那位玄晗爭權奪勢,那皇姐她……
彆說她會選擇站到他的對立麵,就是她和**大長公主一樣,誰都不選,他也不能接受。
說白了,他就是不能忍受她不偏心他。
既然在他心裡,她是第一位的,那在她心裡,他也必須是第一位的。
明知道假設這樣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情況,隻會徒增煩惱,他卻還是會不受控地陷入這無解的漩渦。
因為他知道自己對她很重要,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最重要。
他也曾想過問皇姐,要是那位玄晗活到了現在,我和他,你會選誰?
但也隻是想想罷了。
畢竟他自己也知道,這問題既荒謬又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