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阿史那度厄打著什麼算盤,三皇子薑雲昶大勝北漠已是事實,北漠退兵求和亦是事實,大胤百姓能過一個安穩的年節,更是真真切切的事實。
北辰十九年的新年,雖不及去歲熱鬧,卻也算忙碌一年後難得的鬆快。
除夕夜,大興宮燈火通明。
白日裏,薑雲昭跟著哥哥姐姐們完成了年節的儀典。午後無事,一行人便湊在鳳藻宮打葉子戲。
薑雲曦依舊輸得一塌糊塗。
她卻絲毫不氣餒,反倒高高興興地輸掉了一把金瓜子,仍是大手一揮:“再來!”
此刻,薑雲昭獨自站在絳雪軒的院中,仰頭望著天。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灑下漫天金雨,照亮了她仰起的臉。
“殿下,該走了。”白蘇輕聲提醒,“夜宴時辰快到了。”
薑雲昭一整天沒見著莊孟衍。她總惦記著去歲未能兌現的諾言,想著今夜無論如何也該去北宮瞧瞧他,親口道一聲新年好。
正想著,她一回頭,目光倏地撞進一雙熟悉的眼底。
“莊孟衍!”
少年就立在宮牆下,燈籠的光暈落在他肩頭,也不知站了多久。
聽見她喚,莊孟衍微微躬身:“我來向殿下道賀。願殿下新歲平安,長樂康寧。”
薑雲昭望著他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臉,忽而笑了:“傻不傻啊莊孟衍,外麵多冷?既然早來了,怎麼不進去喝杯熱茶暖暖?”
“不妨事。”莊孟衍像是專程來給她道一聲賀的,說罷便道,“時辰不早,殿下該起駕了。”
薑雲昭沒動。她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等著。宴會結束,我去北宮找你。”
——和你一同守歲。
後麵的話她沒說出口,不過看莊孟衍微微一怔的神情,顯然是懂了。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半晌才道:“臣恭候殿下。”
……
除夕夜,麒麟殿內觥籌交錯。
今年的除夕宴比去歲簡樸些,可該有的熱鬧一樣也不少。殿內張燈結綵,數百盞宮燈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皇帝的桌案設在最上首,金碟玉碗層層疊疊,盛滿了各色珍饈美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薑雲昭這次沒去父皇身邊,她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百無聊賴地戳著盤子裏的點心。
這樣的場合她經歷過太多次,早就沒了新鮮感。於她而言,與其坐在這裏聽群臣恭賀,舉杯共飲,聽那些翻來覆去的吉祥話,倒不如回她的絳雪軒去。無需珍饈美饌,隻消大家圍坐一處,煮一鍋熱騰騰的暖鍋,便已是人間至味。
當然,麵上仍得端著公主的架子,偶爾應付幾句旁人的寒暄。
今年三哥不在,他的席位空著,劉娘娘便也稱病不出。她估摸著劉家的事到底還是影響了劉德妃,她如今越是低調,才越能降低父皇對劉家的厭惡。
飲宴正酣,使臣席位上一個穿著北漠服飾的人倏爾站起身。北漠這次派來的使臣與萬壽節那位正使不同,多蘭葛炎也未至。此人臉上帶著恭謹的笑容,可那雙眼睛卻和草原上的禿鷲一樣陰沉犀利。
他走到麒麟殿中央,朝皇帝深深一揖:“大胤皇帝陛下,外臣奉汗王之命,向陛下恭賀新歲。願大胤與北漠從此息兵止戈,永結盟好。”
皇帝淡淡點頭,沒給使臣好臉色,但也沒有為難他們。
使臣落了座,臉上依舊帶著那恭謹的笑,目光卻在殿內緩緩掃過,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當掃到薑雲昭時,他突然微微一頓。
那一眼,竟然讓她渾身發冷。
可當她再看向使臣席位時,北漠正使又恢復了那副恭謹的模樣,甚至還朝她遙遙舉杯敬酒。彷彿剛才的異常隻不過是她神思緊張的錯覺。
宴席繼續,絲竹聲起。
可薑雲昭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北漠使臣雖然笑著,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禦座的方向瞥。
像是在等著什麼。
戌時三刻,宴席正酣。
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甲冑的禁衛軍跌跌撞撞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在殿中央:“陛下——八百裡加急!”
絲竹聲戛然而止。
皇帝放下酒盅,麵色沉了下去:“念。”
“臘月二十八,定北將軍薑雲昶率軍追擊北漠殘部,於定北鎮外五十裡處遭伏。我軍激戰一日夜,雖突圍而出,但定北將軍……身中三箭,墜馬重傷,至今昏迷未醒。”
薑雲昭的心漏跳了一瞬。恍惚間竟聽不見周圍的聲音,看不見旁人的表情,腦子裏隻有那一句話在反覆迴響——身中三箭,墜馬重傷,昏迷未醒。
誰?三哥嗎?
殿內一片嘩然。有人驚呼,更多的在低聲議論。太子霍然起身,臉色鐵青。而父皇坐在龍椅上,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可薑雲昭能感覺到殿內的氣溫驟降了不少。
就在這時,北漠使臣再一次站了起來。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袍,走到殿中央,朝皇帝深深一揖。
看他從容不迫的動作神態,顯然早就料到了這一刻。
“大胤皇帝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殿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汗王聞知三皇子殿下受傷,心中甚為不安。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實非兩國所願。”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帛書,雙手奉上。
“為表誠意,汗王願與大胤永結盟好。特備國書一封,願為大王子度厄求娶大胤昭陽公主,結兩姓之好,息兩國之兵。”
滿殿死寂。
那捲明黃色的帛書被北漠使臣雙手捧著,麵朝皇帝,但眼睛正毫不避諱地落在薑雲昭身上——像在看一件已經到手的貨物。
薑雲昭聽見自己的封號被那個異族人的口音念出來,帶著一種黏膩的、讓人作嘔的腔調。
皇帝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那神情比方纔聽聞三皇子傷重不醒時還要冷上幾分:“使臣慎言。”
使臣的笑容僵在臉上,勉強道:“大胤皇帝陛下,汗王是一片誠心——”
“誠心?”
皇帝的語調算不得嚴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僅僅兩個字,便讓北漠使臣徹底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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