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公子出東華門後往城南去了。進了一家茶樓,叫清風茶舍,門麵不大,看著頗為僻靜。他在裏頭待了小半個時辰纔出來,出來時兩手空空,什麼也沒買。”
絳雪軒內,六福躬身稟報時,薑雲昭正與白蘇對弈。她落下一子,穩穩封住白蘇的生門:“一個人?”
“是一個人進去的,至於在裏頭見了什麼人……”六福頓了頓,“茶樓後麵還有道門,咱們的人怕暴露行蹤,不敢跟得太近。”
白蘇望著棋盤上潰不成軍的殘局,輕嘆一聲:“殿下棋藝愈發精進,如今奴婢是望塵莫及了。”
薑雲昭聞言笑了起來,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白蘇啊白蘇,連你都自愧弗如,這滿宮裏還有誰能是我的對手?”
“殿下如此抬舉奴婢,倒叫奴婢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兩人隨意說笑著,彷彿六福稟報的訊息不過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六福心領神會,不再多言,隻恭敬地福了福身,退出內室。
待六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白蘇一邊收拾棋盤,一邊低聲問:“殿下當真不管嗎?”
“管什麼?”
白蘇斟酌著措辭:“莊公子如今雖得了陛下恩準,成了殿下的伴讀,可畢竟是罪奴之身,又與咱們大胤有著國讎家恨……奴婢是怕,殿下養虎為患。”
這些話原不該她來說。可她眼見薑雲昭與莊孟衍日漸親近,起初太子還能約束一二,自北境歸來後,連太子都不再過問了。
薑雲昭端起案上的牛乳茶,飲了一口,神色如常:“白蘇,我問你,父皇會殺莊孟衍嗎?”
“陛下聖意,奴婢怎敢妄自揣測?”
“父皇若要殺他,去歲就該動手了。讓他死在北上途中是最妥當的。既然當初沒殺,往後便更不會殺。”
她從前也想不通父皇對莊孟衍的態度。既給了這南淮後主“榮養”的待遇,又縱容內侍監和北宮搓磨他,未免太過矛盾。畢竟從父皇的立場而言,他與莊孟衍並無私仇,不過是立場不同。以父皇的英明,不至於非要為難一個少年。
而今,薑雲昭想明白了。
父皇不想殺他,卻又不知該如何處置這位敵國後主,索性將他丟在北宮自生自滅。而小女兒薑雲昭對莊孟衍的看重,被他看在眼裏,雖在意料之外,卻也給了他一個安置莊孟衍的理由。
人人都道莊孟衍能成為伴讀,是因為昭陽公主心善,仗著父皇寵愛任性妄為。殊不知父皇再疼女兒,也有帝王的底線。若他當真不願給莊孟衍機會,她就是磨破嘴皮子也無用。
“既然不能殺,何必多生怨恨?”她對白蘇道,“給他一條生路,才能避免狗急跳牆,反噬自身。”
白蘇聽著,懵懂地點了點頭,旋即又笑起來:“殿下去了一趟北境,倒像是長大了許多。”
薑雲昭沒有接話,隻淡淡道:“叫人盯著吧。有異動再來回我。”
……
再說莊孟衍這邊。
他從清風茶捨出來後,並未急著回宮,而是隨意買了些東西,甚至還有一包帶給薑雲昭的點心。
他趕在落鑰前回到大興宮,東華門的禁衛軍與他已算麵熟,查驗過腰牌手諭和帶回的物品,便放他進去了。
剛穿過太醫院旁側的巷道,已能望見文華殿的飛簷,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嚷。
他放輕腳步,在宮道旁站定。並未躲入樹叢,躲藏反倒刻意,不如立在宮道旁,若被發現還能辯解一句隻是路過。
“你莫要攔我!”說話的少年一身明藍勁裝,神采飛揚,眼角眉梢俱是未經世事的意氣。莊孟衍認出那是三皇子薑雲昶。
而立在薑雲昶身側,周身籠在披風下的少年,則是四皇子薑雲暄。他的聲音遠不如薑雲昶洪亮,莊孟衍隻隱約捕捉到幾個字眼:
“……慎行……此前……勃然大怒……太子……喪失帝心……”
昏暗的夜色遮蔽了一切不該存在的東西,而隱於暗中的那雙眼睛平靜得令人心驚膽戰。他像一隻對自身實力很有自知之明的幼年獵手,蟄伏著等待爪牙鋒利的時刻。
真有意思,莊孟衍想。
馬、劉、張三家皆是外戚。太子奉旨赴北境追查,一番整頓下來,馬家劉家盡數倒台,唯獨燕國公張幾道毫髮無傷。
薑雲曜想不到這個結果會給他引來什麼猜疑嗎?薑雲昭想不到她的兩個哥哥會因此生出不忿嗎?還是說,大胤的皇室當真有如此和諧,兄友弟恭到毫無私心?
他倒是不介意將這個訊息告訴那位小公主,但……他有什麼理由這麼做呢?
莊孟衍原本打算從東華門直接去絳雪軒,此刻卻腳步一轉,穿過太醫院,順著東宮與安和宮之間的宮道向北走去。
時辰太晚了。身為未曾凈身的“內侍”與伴讀,他還是明日再去為好。
翌日,莊孟衍起了個大早,卻在絳雪軒撲了個空。
南喬說:“白蘇陪著殿下去鳳藻宮請安了。莊公子若有要事尋殿下,不妨進來等等。”
“不必了,”莊孟衍問,“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殿下為何要去鳳藻宮請安?”
“皇後主子病了,特免了皇子公主們侍疾。殿下說她該去鳳藻宮看看,一早便出門了。”
皇後病得可真巧。前腳馬家剛倒,後腳她便病了,這是打定主意要與馬家割席,免遭孃家人進宮求情。這步棋倒是走得聰明,也足夠清醒。
莊孟衍沒再多言,隻將點心匣子交給南喬,便離開了絳雪軒。
與此同時,鳳藻宮——薑雲昭已在正殿候了半個時辰。宮人隻說皇後病得不輕,尚在安睡,她便隻好與大姐姐一同等著。
薑雲曦低聲道:“大娘娘病了,闔宮竟不見一個人來侍疾。”
“大娘娘仁善。”
“那探望呢?免了侍疾,又未曾不許她們探望。旁人也罷了,怎連老四也不見蹤影?”
薑雲昭注意到,大姐姐剛提起四哥,鳳藻宮的宮婢們神色便微妙起來,透著幾分古怪。
她心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會吧,馬皇後莫不是被四哥氣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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