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明明比去程更遠,可薑雲昭卻覺得時間過得快極了,她還沒來得及再騎一次馬,皇城的輪廓便已隱隱出現在遠方。
她掀開車簾,望向越來越近的城樓。記憶彷彿還停留在四個月前,那時她從這座城門出去,還是個滿心好奇的小公主,以為這趟旅途與遊玩無異。
四個月後,她回來了。
見過流民的屍首,聽過大漠的孤風,經歷過險死還生的刺殺……她好像成長了不少,但要細問究竟成長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車駕抵達皇城已是傍晚,太子三師率禮部和東宮官員在明德門外相迎。
薑雲曜的馬車在前頭停下。她聽見二哥下車的聲音,聽見太師崔承允、太傅孟士齡、太保魏謙領著眾官員行禮問安,聽見一片“太子殿下鞍馬勞頓”“恭迎殿下回朝”的客套話。
等外麵周遭安靜下來,馬車重新啟動,緩緩駛進城門。
她看向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從眼前掠過。皇城的街道比朔河城還要寬上許多,比落日關不知繁華了幾何。
可不知怎的,她卻忽然想起那條不怎麼平整的主街,想起那幾個蹲在空地的孩子,想起那個穿著靛青色舊袍的身影。
……
絳雪軒的宮人已先一步打點好一切,屋內燒著暖烘烘的炭盆,桌上擺著精緻的點心,一溜宮婢內侍侍立兩側——俱是薑雲昭熟悉的樣子。
她坐在窗邊,望著那些熟悉的景緻,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
“殿下,您要的匣子找著了。”
白蘇端著一隻檀木箱奩進來,略感困惑,“殿下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薑雲昭接過那隻小匣子,開啟,裏麵靜靜躺著一枚平安扣,質地溫潤,色澤白透,是上好的和田玉,隻是缺了微不可見的一小塊兒。
此玉缺了一角後便被她隨手放在桌上當鎮紙,去北境前,她怕留守的宮人不當心,便叫白蘇收進匣子裏。
“你明天拿去尚宮監,讓她們給這缺角處鑲一道金邊。”她說。
白蘇愣了一下:“殿下,這……”
“鑲上。”薑雲昭把匣子合上,重新遞給她,“本就是好玉,縱是碎了,也仍舊溫潤如初,光澤不改。”
白蘇不再問,恭敬地應了:“是。”
……
回到大興宮的第一夜,宣室殿內燈火如晝。太子薑雲曜一入宮門便風塵僕僕地麵聖,稟報北境情形。
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細細端詳了許久。一旁侍立的馮德勝看在眼裏,不覺眼圈微紅,悄悄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隻聽皇帝緩緩開口:“沿途地方官員的摺子,朕都一一看了。皆說你勤勉於政,體恤於民,頗有儲君之風。”
薑雲曜垂首拱手,語氣恭謹:“兒臣不敢當。不過是時時刻刻以父皇為楷模,照著父皇的樣子做罷了。”
皇帝聽罷,朗聲大笑,轉頭對馮德勝道:“你瞧瞧,朕剛誇他兩句,這小子倒轉過頭來拍起朕的馬屁來了。”
馮德勝自然不敢接這話,隻笑著打圓場,口中說些“太子仁孝”的恭維話。
“坐,坐下說。”
馮德勝忙為太子搬來凳子,又奉上一盞熱茶,而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宣室殿,將空間留給這對天家父子。
薑雲曜端著那盞茶,沒有喝,隻是垂眸盯著茶湯上浮動的熱氣。
皇帝靠在椅背上,忽然說:“消減了不少。”
薑雲曜微微一怔,似未料到父皇會先問這個:“兒臣還好。倒是雙雙,這一路吃了不少苦,還險些……”
話到此處,他眼底掠過一絲寒意,語氣也沉了下去:“行刺昭陽公主的逆賊已盡數落網。據其供述,背後主使乃興隆記,而興隆記的東家是馬家。”
皇帝聽著,臉上原本還因麵對兒子而顯露的溫和神色消失殆盡,剩下的隻有帝王的威嚴和怒意:“她傷著沒有?”
“一些皮肉傷。可若非莊孟衍捨命相護,她未必能安然回到朔河。莊孟衍肩上捱了一刀,足見那些人心腸之狠毒。更何況,雙雙還險些喝下毒粥。那一鍋粥毒死了十二個流民,若是雙雙喝了……”
其實早在薑雲昭以流民身份潛入興隆記時,東宮親衛便已鎖定她的行蹤,暗中始終有人盯著保護她,那夜她若執意要喝粥,自會有人攔下。
但此刻,薑雲曜將這些略過不提,反倒將那幾日的兇險往嚴重了說。他不在乎父皇是否會怪罪他保護妹妹不力,他要的,是父皇知道那些人曾對他的女兒動過殺心,且手段歹毒。
殿內靜得可怕。
銅鶴銜著的燭火跳動著,將皇帝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眼底那抹沉沉的寒意始終沒有散去。
“膽敢行刺皇嗣,這些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薑雲曜抬起頭,父皇的神情他再熟悉不過——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若是氣得狠了,便會露出這樣令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此案朕已命刑部徹查。”不知道過了多久皇帝才說,“你一路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薑雲曜站起身,朝著父皇行禮,正要躬身告退,卻忽然見皇帝走到他麵前。
“曜兒。”
薑雲曜看向父皇。
皇帝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算重,卻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你做得很好,比朕想的還要好。”
“父皇……”
“朕沒誇你。”皇帝懶得聽那些讓耳朵起繭子的恭維話,打斷他,“朕是說實話,重黎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樣,定會十分欣慰。”
聽到母親的名諱,薑雲曜低下頭,掩蓋住眼底的波瀾。他也好,雙雙也好,又或是外祖一家,他們皆因娘娘而受到父皇偏愛。
沒人看好帝王的深情。世人總道新人勝舊人,以為那點對髮妻的愛與尊重,遲早會被歲月消磨殆盡。無數雙眼睛等在暗處,等著看他們兄妹被皇帝棄如敝履的那一日。
可是沒有。
這麼多年了,父皇數年如一日地思念著髮妻,連帶著對他們也格外寬容。每一次,當他提起先後時,眼裏都會浮起一種薑雲曜看不懂,卻覺心口發堵的情緒。
薑雲曜抬起頭,皇帝也正看著他,那雙素日裏威嚴深沉的眼睛,此刻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柔和。
“父皇,”薑雲曜開口,頓了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兒臣還有一事要請父皇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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