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被褥,兩件棉衣,一盆薪炭。”
這些不動聲色的施捨,胡太監含糊說是內侍監清庫房。如今卻都明瞭了,除了她,還有誰會關心北宮罪人的生死?
“幾服治療風寒的葯散。”
她喬裝而來,燒水喂葯,動作輕柔珍重,那點暖意幾乎要令他產生一種被珍視的錯覺。
“一瓶凍瘡膏。”
抹葯時兩手相觸的瞬間,他被燙得猛然抽手,心頭卻泛起更滾燙的羞恥。他恨自己卑劣,竟在敵國公主的善意下升起貪念,貪圖那一點兒不屬於他的帶著憐憫的溫度。
“除夕夜,你專程請了劉醫正親赴蠶室救人。”
宮宴上,她高坐明堂,看著他被當眾剝皮拆骨、尊嚴盡碎。又是她在他最絕望之時帶著太醫趕來,救了他的性命。那時,她究竟在想什麼?
薑雲曜每說一句話,薑雲昭的腦袋就如鵪鶉似的瑟縮一點。
二哥的語調依舊溫和,瞧不出生氣的跡象,就像是和她討論嚴肅的經史,薑雲昭卻半點不敢生出僥倖心思。她遮掩多日的舉動就這樣被二哥剖開來,擱在明麵上。
“不是的……”薑雲昭試圖辯解,至少要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辯解之語出口卻細若蚊鳴,心虛極了。
“不是什麼?”薑雲曜終於停下,他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鬆鬆落在妹妹頭頂的發旋上,“不是可憐他?不是因宮宴之事心懷愧疚,不是覺得他無辜?”
暖閣裡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雙雙,”薑雲曜放緩語調,用盡量溫和引導的語氣說,“你自幼聰慧,父皇娘娘都寵著你,沒見過許多陰暗的醃臢事。可你是大胤的公主,一舉一動落在有心人眼中都是把柄。
“那人既已回北宮,便是他的造化,也是父皇的恩典。你與他之間的緣也好、孽也罷,都該到此為止。有些事,過線則危。”
薑雲昭知道二哥是為他好,可她心中那團模糊的連自己都說不分明的情緒,在聽到“到此為止”幾個字時,突然尖銳起來。
她抬起頭,直視太子:”二哥是怕我惹禍上身,可我不明白,我們與他究竟有何不同?”
薑雲曜眉頭緊蹙:“說的什麼渾話?你是大胤嫡公主,他是亡國階下囚,雲泥之別,何來此問?”
“是。身份有別,處境迥異。”薑雲昭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她終於有機會梳理自己連日來繁雜混亂的思緒,“可在麒麟殿上,禦史一言可議他腐刑,父皇一念可定他生死。他的命運,懸於他人唇齒一念間,這難道不似風中飄萍,池中浮梗?”
她想起除夕宮宴,想起莊孟衍顫縮的身形,想起孫禦史難掩的亢奮,想起父皇深不可測的表情……一股寒意陡然從心底直竄顱頂。
“二哥,那日我看著,忽然覺得,在金殿威儀之下,原來人的尊嚴、榮辱、思想、性命,可以輕易被碾碎。今日是莊孟衍,若他日……”
“雙雙!”薑雲曜嚴厲地打斷,“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薑雲昭被嚇了一跳,臉色煞白。她自知失言,可那些壓在心裏的驚懼,像洪水一般再也收不住。
薑雲曜望著妹妹眼底的慌張和迷茫,心中掠過一絲罕見的連他自己都難以覺察的異樣,很快又被屬於儲君的理性和身為兄長的責任感佔據上風。
他將聲音放得極輕,臉上還帶了點安撫的笑意:“傻雙雙,你就是被那日的場麵嚇著了,想的太多,思慮太重。”
薑雲昭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是被嚇到,嗓子裏卻像是堵著一塊兒,吐不出任何詞句。
“你是大胤金尊玉貴的昭陽公主,是父皇的掌上明珠。”薑雲曜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好似陳述著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有父皇在一日,有二哥在一日,你擔心的事就永遠不會發生。”
他又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就像小時候娘娘還在時,他常趴在搖車旁做的那樣:“什麼風中飄萍,池中浮梗,那都是別人的命數,與你何乾?你啊,生來就是要做這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嫁這天下最好的郎君。”
薑雲昭愣了一瞬。
二哥說的……好像確有幾分道理。
“好啦,記住二哥的話,別為了這些不相乾的人和事勞神傷心。年節還沒過完,明日二哥帶你做花燈去!”
這回,薑雲昭紅著鼻尖悶悶點頭。
二哥的話於她就像是定心丸,讓她心底的波瀾平息了不少。
也是,她似乎的確想得有些複雜了。大胤的主人是她父皇,儲君是親兄長,她的天地堅固又溫暖,若連她都惴惴不安,那天下百姓家的女兒又當如何?
薑雲昭被二哥從噩夢中喚醒,又回到了明媚的現實。那天宮宴的陰影,和那些不明所以的驚懼,都被二哥的話輕輕拂去了。
……
自除夕夜後,莊孟衍再未見過薑雲昭。
起初幾日,頸部的傷口灼燒難忍,他大多時候渾渾噩噩昏昏沉沉,偶爾清醒時,會下意識望向那扇破敗的宮門。他甚至模糊地想過,若她再來,他該問上一句:“你到底是誰?”
可宮門始終緊閉,隻有胡太監和太醫定時送來果腹的食物和必須的傷葯。
日子一天天過去,傷口逐漸結痂,身體一點點恢復,心底那片荒原卻愈發死寂。
她沒來,
一次都沒有。
果然如此。
莊孟衍談不上失望,隻有一種一切皆如他所料的麻木的清醒。頸間的傷疤時刻警醒著他的恥辱與軟弱,北宮的寒冷將那點微末虛幻的暖意徹底冷卻成堅冰。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大興宮的夜空中,遠遠能望見東南邊升起的絢爛煙火,忽明忽暗的光輝映照在雲層之上,隱約傳來絲竹管絃與人群的笑鬧聲。那是屬於勝利者和太平人的節日。
北宮還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連胡太監都偷溜出去看熱鬧了,隻留下一個空蕩蕩的院子。
莊孟衍靠坐在冰冷的牆邊,閉著眼,都能感覺到遠處微弱的光亮透過眼皮。南淮的上元節,盛京也是不夜城,淮水上畫舫如織,花燈如雨……那些記憶鮮活如昨日,又遙遠得像是上輩子。
宮門開啟聲突兀地響起。不是胡太監或任何人,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剋製。
莊孟衍睜開眼。
進來的是個麵生的太監,約莫三十來歲,麵白無須,眉眼細長,穿著尋常低等內侍的灰褐色棉袍,手裏卻提著個與身份不太相稱的雙層食盒。他動作利落,反手掩上門,隔絕了外麵隱約的喧囂。
“莊公子。”太監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宮裏人特有的平穩腔調,卻莫名叫人脊背發涼。他口中叫著尊敬的稱呼,卻沒有行禮,隻把食盒放在台階上,開啟蓋子。
“今日上元,大人念及公子孤身在此,特命奴婢送些節令點心。”太監一邊擺弄,一邊說著,目光卻落在莊孟衍頸部的傷疤上,“大人說,請公子務必保重,有些事急不得。”
莊孟衍沒動,也沒看點心,隻是盯著那太監:“大人?哪位大人?”
太監微微一笑:“公子是聰明人,何必多問?這宮裏宮外,恨您、想讓您死的人不少,可真正把您當成敵國餘孽除之而後快的沒有幾個。大廈傾頹不過一夕之間,南淮積重難反,大胤也未必就是鐵板一塊兒。”
莊孟衍斂眸,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終於被攪動,翻起冰冷黑暗的漩渦。
太監對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反而微微躬身:“大人讓奴婢轉告公子,蟄伏不是屈服,忍辱方能圖強。這世上的債,一筆一筆都記著呢。隻看債主有沒有本事,有沒有心。”
說完,他不再多言,將點心一一取出來後,便如來時那樣拎著食盒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宮門。
北宮重新陷入死寂。
遠處上元節的燈火映得破窗一明一暗,莊孟衍坐在黑暗裏,良久,緩緩伸出手,將那些點心一口一口塞進嘴裏,沉默又用力地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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