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二十年，三月十三。這一日，皇城迎來了久違的熱鬧。
三皇子薑雲昶班師回朝。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那位在說書先生口中打得北漠人俯首稱臣的少年將軍——那自然有藝術渲染的痕跡，卻也是朝堂希望百姓相信的“事實”。
從明德門到承天門的主街兩側，茶樓酒肆的臨窗位置早就被訂了個精光。薑雲昭動用了一點特權，才搶下一間二樓臨窗的雅間。
辰時三刻，城外傳來隆隆的鼓聲。
“來了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踮腳張望。隻見城門洞開，一隊鐵甲騎兵魚貫而入。戰馬披著玄色鞍轡，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聲響。騎兵們一個個麵容肅穆，目光直視前方，彷彿那夾道的歡呼聲與他們毫無乾係。
騎兵之後，旌旗獵獵。
薑雲昶騎在一匹通體純黑的戰馬上，身披銀甲，外罩玄色披風。他不過十七歲，身量卻已與成年武將無異。日光落在他肩頭，甲冑折出刺眼的鋒芒。他微微眯著眼，目光緩緩掃過長街兩側攢動的人頭，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抬手揮了揮。
“三皇子看我了！”一個年輕婦人捂著胸口尖叫。
“明明是看我們這邊的！”旁邊的人不服氣。
“看我看我！三皇子朝我笑了！”
薑雲昭倚在窗邊，看得嘖嘖稱奇。三哥治軍倒是越發嚴明瞭，不過人還是當初那個三哥，沒怎麼變。
坐在她對麵的小五扒著窗沿使勁往外探，眼睛都直了：“二姐姐，三哥騎的那匹馬好大！比上次見的時候還大！”
“那是戰馬。”薑雲昭道，“天天打仗，不長結實怎麼行。”
小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又問：“二姐姐，三哥打了勝仗，父皇是不是要賞他好多好東西呀？”
薑雲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連小孩子都知道，將軍打了勝仗回朝，皇帝應當封賞。朝中文武百官，自然也都在等著父皇下旨。隻是不知道，這道封賞的旨意一下，又要掀起多少風波。
“嗯。”她沖小五笑了笑，“父皇要給三哥封親王了。”
“什麼封號呀？”
“晉，以後三哥就是晉王殿下了。”
小五還不知道封號的選字意味著什麼，他隻覺得好聽，懵懂地點了點頭。
薑雲昭知道得更多。
那日在宣室殿，父皇把禮部擬好的封號拿給她看。說是禮部擬的，可背後還不都是父皇的授意？
楚、晉、齊、魯……儘是古春秋強盛的大國之名。這些古國名，歷來隻封給功勞最高的皇子。父皇對三哥之滿意可見一斑。
相較之下，大哥雖然也得封親王，父皇最終卻並未採納她提的那個“齊”字，而是選了“趙”。趙也是大國，與晉擺在一處，終究是矮了一頭。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回窗外。
三哥的隊伍已過去大半，後麵跟著一輛輛滿載戰利品的馬車，再往後是押解的北漠俘虜。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像潮水一般湧過來。
薑雲昭望著那些垂首而行的北漠人，心中卻忽然想起莊孟衍說過的話。
真正的明君，都不是好人。
她不知道父皇算不算好人。
兩日之後的大朝會，太極殿上，皇帝望著他那以前認為不怎麼成器，如今卻已顯露出幾分氣宇軒昂的兒子，臉上浮現起欣慰，還有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複雜。
“此番北征，你居功至偉，朕心甚慰。”
“兒臣不敢居功。”薑雲昶原本已經起身，聞言又拜了下去，“是父皇運籌帷幄，是將士們拚命廝殺，兒臣不過是……”
“行了。”皇帝打斷他，“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客套話了？”
薑雲昶撓撓頭，嘿嘿一笑：“二哥教了好幾遍，讓兒臣一定要說。兒臣覺得彆扭，但他說不說不行。”
殿中響起一陣輕笑。薑雲曜被弟弟賣了倒也不生氣，隻無奈地搖了搖頭。
皇帝從前覺得老三沒心沒肺，半點彎彎繞繞都不懂，但現在是怎麼看怎麼順眼，於是也笑了，隻道：“太子有心，還知道要叫你弟弟說些好聽的話來哄朕高興。”
然後正了正神色：“薑雲昶聽封。”
薑雲昶再次跪下。
“三皇子薑雲昶，戰功赫赫，忠勇可嘉。今冊封為晉王，賜金冊金印，開府建衙。”
“兒臣謝父皇隆恩！”
群臣齊聲恭賀，不管是不是真心的，反正這時候都得表現出真心誠意的模樣來。
然後皇帝又開口了：“大皇子薑雲昱。”
薑雲昱從班列中走出，跪於殿中。
他今日穿著杏黃色的皇子袍服，身形修長，麵容清俊。與薑雲昶的意氣風發不同，他的神情沉靜，甚至有些過於沉靜。
“大皇子薑雲昱，為皇長子，德行無虧，恭謹持重。今冊封為趙王，賜金冊金印，開府建衙。”
“兒臣謝父皇隆恩。”薑雲昱叩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起來。”皇帝說，“往後你們兄弟，同心同德，共扶社稷。”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兩人同聲應道。
兩座王府的選址與修葺尚需時日，在此之前，薑雲昱和薑雲昶仍舊住在宮中。
按例，皇子須得年滿二十、行過冠禮，方可出宮開府。大皇子今年元月剛滿了二十，此番開府建衙後，便不必再去文華殿進學了。但薑雲昶是個例外，他才十七歲，又素來性子野，皇帝索性命他繼續日日到文華殿聽講。
這可苦了這位剛從前線歸來的大將軍。
好在沒過多日便是萬壽節了。這樣舉國同慶的日子，皇子公主們總算能從繁重的課業中脫身，好好歇上幾日。
萬壽節這日，宮中張燈結綵，處處都是喜氣。
皇帝的壽宴設在麒麟殿，殿中擺了數十席，宗室親王、朝中重臣按品級列坐。絲竹聲聲，觥籌交錯，一派盛世氣象。
薑雲昭坐在席位上，隔著幾重人影看向禦座。父皇今日精神不錯，臉上帶著笑，正與身旁的馬皇後說話。
在她身側，幾個哥哥們喝了些酒，鬧騰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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