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孟衍笑了笑:“我可不是什麼應聲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少女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不過是換作我,也會這麼做罷了。”
薑雲昭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往前走,莊孟衍跟在後麵,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他總是習慣用這種細枝末節提醒自己和公主的身份之別。
走了幾步,薑雲昭忽然開口:“可我覺得自己很卑劣。”
莊孟衍沒接話,隻是靜靜聽著。
“這是三哥在北境拚死拚活打下來的軍功。”薑雲昭的聲音裡壓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難過,還有對自己的厭棄,“去年他傷得那麼重,聽說阿史那度厄指名道姓要我去和親,他還說要與北漠決一死戰。”
她頓了頓:“可我今天,為了自己那點私心,竟然把他應得的封賞分了一半給別人。”
莊孟衍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跟上來。
“殿下。”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鬥膽問您一句——您覺得,什麼樣的人是好人?”
薑雲昭想了想:“不害人的人。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那什麼樣的人是好皇帝?”
薑雲昭一愣,隱約猜到他想說什麼,便沒有回答。
莊孟衍卻開了口:“我在南淮的時候,見過一個好皇帝。”
薑雲昭回頭看他。這個少年,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自甘墮落地成了敵國公主的伴讀,對滅亡他故國的人俯首低眉,所以極少提及過去。如今竟為了開解她,主動揭開那道傷疤。
莊孟衍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的父皇,是個好人。仁厚,寬和。不忍心加重賦稅徭役,不忍心誅殺奸佞之臣,不忍心處置胡作非為的妃妾。他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然後呢?”
“然後國庫空虛,權奸坐大,外戚生亂。”他迎上她的目光,“然後,南淮亡了。”
薑雲昭啞然。
“殿下,真正的明君都不是好人。”莊孟衍的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好人掌權,該殺的不殺,該斷的不斷。優柔寡斷間,死的便是成千上萬的無辜。”
“真正的當權者,應當是懂得剋製的壞人。知道自己可以壞到什麼程度,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
薑雲昭看著他,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她當然知道莊孟衍說得有理,可她還是覺得——
“你這是詭辯。”她道,“是歪理。”
莊孟衍倒也不反駁,垂下眼,從善如流:“也許是。”
“那你呢?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個問題讓莊孟衍心中微微一刺。這場關於“君王”的宏大辯題,隨著少女一句突如其來的探尋,瞬間收縮到兩人之間微妙的呼吸裡。
四周安靜極了,隻有遠處宮牆外偶爾傳來的飛鳥振翅聲。
片刻後,莊孟衍抬起頭,目光裏帶著一種逼人的清醒:“對於南淮那些心存復國之誌的人而言,我大概是個壞人。在大胤的曆法裏,我興許算個好人。至於我自己……”
他頓了頓,像是在審視一個扭曲的墮落的靈魂。
“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以往他不是沒說過這種自輕自賤的話,無非是為了博取同情、獲得信任。可此刻這句冰冷的自省,卻與從前截然不同。
薑雲昭意識到,她似乎觸碰到了這個少年難得的真心。她笑了笑,想用打趣驅散這份過於沉重的氣氛:“我還當你又要敷衍我,今日怎麼忽然罵起自己來了?”
莊孟衍抬起頭,目光裡那點逼人的東西已經淡下去,恢復成往常的平靜:“殿下不愛聽,我就不說了。”
“我是不愛聽。”薑雲昭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然後在莊孟衍的注視中說完了後半句,“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會看,不用你來說。”
這句話實在不講理——畢竟問的人是她,說不用他回答的也是她。可莊孟衍卻微微一怔,彷彿被她這種近乎直白的溫度燙了一下。
片刻後,他緊繃的脊背鬆弛下來,忽然輕聲喃喃:“殿下想看便看吧……隻是我這副皮囊下,未必有什麼好風景。”
薑雲昭沒聽清他在說什麼。眼見就要到分岔路口了,回絳雪軒要右轉,莊孟衍回北宮直行即可。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你以前說過,剛到大興宮的時候,有人幫你。”她開口道,“那人刻意讓你重新獲得我的注意,這盤棋下得著實無趣。”
莊孟衍沉默了一瞬:“無趣?”
“因為他大抵想不到,你會將他的打算全盤托出。”
莊孟衍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幾分青白:“殿下高估我了。那人算準了我對大胤的恨意,唯一沒有算準的……”
他頓了頓,故作輕鬆地揚起唇角,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不太妥當的親昵:“是殿下賜的芝麻糖,味道其實還不錯。”
可話音堪堪觸及某種紅線的邊緣,又生生止住了。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全盤托出並非出於信任,而是一場走投無路下的共謀。他隻是在那個藏頭露尾的陰暗老鼠,與這片明媚的日光之間,選擇了後者——
僅此而已。
“哦——”薑雲昭拖長了音,“所以你是為了一口吃的就把自己賣了?”
莊孟衍沒料到她會這麼說,愣了一下。
薑雲昭卻笑了,笑意從眼角漾開,帶著幾分促狹:“那我往後得多備些點心,省得你隻吃過芝麻糖那種無趣的點心,哪天被別人用一盒新奇的糖酥就收買了去。”
莊孟衍啞然失笑。
他發現薑雲昭身上有一種魔力,她能輕而易舉揮散開壓在他身上的那些沉重的東西。
“說正事吧,殿下。”莊孟衍的語氣恢復了尋常的平靜,彷彿方纔那片刻的鬆動從未發生過,“當初為了替您解憂,我確實借用了背後那人的勢力,去接近那個與馬元珠胎暗結的青樓女子。我也未曾騙您,從頭到尾,我沒有害過那女子的性命。”
他頓了頓,
“可我背後那人,卻未必。”
薑雲昭眸光一凝,立刻想起當初查到的線索。那個青樓女子曾與北漠人有過接觸。彼時看不分明的枝節,如今被這一句話重新勾連起來,指向某個她尚未看清的方向。
“你是說,背後那人有可能串通北漠?”
“我隻是想提醒殿下。”莊孟衍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鎮北軍劉家,於北境經營多年,有與北漠往來的根基。三皇子殿下不得不防。”
所以您大可不必感到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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