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17年的冬天,皇城的大雪連著下了月餘。
起初這雪隻是絮絮揚揚,到後來鵝毛般的雪片,一層疊著一層,將整座皇城壓得透不過氣。朝內連上三道摺子,說這是“陰盛陽亢,兵戈之象”,懇請陛下暫緩南征。在野士子也發起清議,言“國力未盈,當修德政以待天時;伐人之國,不仁不義,恐失天下所望”。
七日後,隨著鄢陵衛氏以結黨亂政的罪名闔府下獄,皇城中最後一點異議的聲音也被大雪徹底掩埋。
臘月初三,南淮一夕傾覆。
捷報送抵大興宮時,薑雲昭正乖巧地坐在東宮暖閣中臨帖,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太子薑雲曜忽然說:“贏了。”
筆尖微頓,墨跡頓時在宣紙上化開一團,薑雲昭有些迷茫:“誰贏了?二哥下棋贏了大哥嗎?”
薑雲曜失笑:“是我們贏了南淮。八百裡加急,三日前破的盛京城。”
暖閣裡安靜非常,窗外又飄起雪來。
“會死很多人嗎?”薑雲昭仰頭問。
薑雲曜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邊,望著漫天飛雪,過了很久才開口:“雙雙,兵戈之爭沒有不死人的。區別隻在於,死的是大胤還是南淮的將士,是戰場上的人還是逃難的流民。”
“二哥是說,這一戰不該打?”
“我沒這麼說。”薑雲曜的麵容,一半被雪映得白皙,一半隱藏在窗棱的陰影中,看不分明,“該不該,是你要自己判斷的事。父皇聖命已下,那就是眼下唯一的路。”
他走回案前,抽走她筆下洇染的宣紙,鋪開新的:“繼續寫。”
……
押送南淮俘虜的隊伍,是在黃昏時分進的明德門。
街道兩側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大胤軍隊銀甲森然,押著一輛囚車緩緩而行。木頭輪轂碾過青磚,發出令人牙酸的滯澀響動,像是要把人最後一點兒熱氣都消磨在這冰天雪地當中。
吱呀——吱呀——
莊孟衍蜷在囚車角落,鎖鏈太重,幾乎嵌進他凍得青紫的皮肉裡。破舊的單衣早已被寒風打透,凝著一層薄冰。他把自己縮得很小,下巴抵著膝蓋,試圖儲存哪怕一絲體溫。長發糾纏打結,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點嶙峋的下頜線條,和一雙過於沉寂的眼睛。
囚車忽然停了。
莊孟衍透過木柵的縫隙,看見前方宮門緩緩開啟。朱紅的大門,鎏金的銅釘,門後是望不到盡頭的宮道,以及宮道兩側列隊肅立的禁軍。
“下車!”
士卒粗魯地拉開木門,將他扯下囚車。他的腿腳凍得發麻,幾乎站不穩。大片大片的雪花撲在臉上,冷得刺骨。
就在這時,宮道另一頭傳來鑾鈴聲。
莊孟衍下意識抬頭,可沒等看清什麼,士卒的皂靴就抵上了他的膝彎,他踉蹌一步,凍僵的膝蓋砸在青石板上,隱約能聽到骨頭摩擦的悶響。
一列儀仗從遠處行來,朱輪華蓋,矜貴非常。最前方是提爐掌燈的宮婢,沉靜的檀香從香爐中逸出白煙,被冷風拉成筆直的線。宮婢後方是一頂杏黃緞麵的暖轎,轎頂四角各懸一枚金鈴,起伏間發出清脆的鈴音。
隊伍經過囚車前時,風忽然轉了向。
轎簾被掀起半寸。
莊孟衍就在這個剎那抬起眼。
他看見簾後半張少女的臉,十一二歲的年紀,梳著精巧的雙環髻,簪一支赤金寶石花鈿,少女整個人都陷在柔軟的狐裘中,雪白的絨毛襯得肌膚瑩潤無瑕,目光遙遙落在莊孟衍身上。
時間隻有一息。
轎簾落下前,他看見她嘴唇微動,說了兩個字。沒有聲音,但莊孟衍看得清楚,那兩個字是:
“可憐。”
儀仗遠去,士卒們重新行進。莊孟衍垂下頭,忽然無聲地笑了笑。他的牙齒咬破下唇內側,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帶來難得的熱度。
那是莊孟衍和薑雲昭的第一次見麵。
隔著紛紛揚揚的大雪,隔著階下囚與公主天塹般的距離。她坐在溫暖華貴的車駕裡,眼裏有好奇,有探究,還有些類似憐憫的東西。
而他在雪地裡,一身汙糟,手腳凍得失去知覺。
……
“怪可憐的。”暖轎中,薑雲昭捧著腦袋,思緒仍停留在方纔那匆匆一瞥上,“他就是那個南淮後主嗎?”
“南淮俘虜今日入宮,應當是幼主莊孟衍無疑。”侍奉她的女官白蘇回答。
“他會如何?”
“陛下仁德寬宏,留了性命,隻圈在北宮靜養。”
北宮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大興宮北側一處廢棄的舊宮,先帝朝的罪妃大多關押於此,地處偏僻,少有人來,說是冷宮也不為過。薑雲昭曾經隔著宮門悄悄看過一眼,裏麵破敗荒涼,遍地都是荒草和蛛網。夏天都陰冷入骨,更遑論冬日?
她問白蘇:“南淮也會下這麼大的雪嗎?”
白蘇笑著回答:“奴婢聽聞南淮四季如春,溫暖宜人,自然不會下雪。”
那莊孟衍在大胤朝的第一個冬天可就難捱了。
方纔薑雲昭見莊孟衍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衣衫,也不知道是棉絮掉完了,還是說行軍途中隻給他單衣。從南淮北上這一路越來越冷,他能頂到現在實屬不易。
她大手一揮,瀟灑道:“遣人給北宮送些過冬的棉被和炭火!”
白蘇先是驚愕,隨後哭笑不得:“我的小殿下,南淮那位又不是來大興宮做客的,您待他這樣寬容,若是被陛下或皇後主子知道了……”
“那就別叫他們知道。”薑雲昭並不覺得有什麼。父皇既然已經寬恕莊孟衍,那就沒必要在細枝末節上為難他,南淮已亡,一個羽翼未豐的傀儡舊主,想必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白蘇沒辦法,隻得領了公主的命令。
回到絳雪軒後,她遣底下宮婢收攏了些內侍們多餘的冬衣棉被,並一筐半舊的薪炭一起送往北宮,隻道是丟了可惜,並未以公主的名義行事。
她畢竟是公主身邊的女官,北宮那些人眼皮子再淺也不敢隨意處置絳雪軒送去的東西。
……
大胤的冬天,宛若一場漫長的淩遲。
每當莊孟衍認為自己已經習慣了當前的境遇,就會有更嚴苛更直接的欺淩。那日禁軍將他交到北宮胡太監手上後便離開了,宮門落鎖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四四方方的院落似乎比監牢更殘酷。
其實胡太監並沒有多餘地為難他,不過是按照宮裏的規矩辦事。莊孟衍有每日定時的兩餐,一扇遮風避雨的屋頂,甚至比那些剛凈身,動輒得捱打受罰的小太監還要安穩些。
可隻要閉上眼睛,莊孟衍的視野中就到處都是殘肢、斷裂的兵刃和焚燒的戰旗。周遭安靜至極,沒有一丁點兒聲響,彷彿都被這粘稠的紅色吸收殆盡。
起初北上的囚車並不隻他一人,先帝後妃、宗室子弟……太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麵孔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周圍儘是壓抑的哭聲。
後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死去,隻有他,因為曾是那金鑾殿的主人,而被“開恩”,允許活下來。
母妃、大臣,或是別的什麼人,好像一直在對他說“活下去”。就好像隻要活著,南淮就沒有歷經血洗,他就還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可他在生死邊緣徘徊得久了,既無生的渴望,也無赴死的勇氣。
莊孟衍仰麵躺在破舊的床板上,數著橫樑夾縫中枯萎的雜草時,胡太監忽然帶人推開了宮室的房門,嘴裏不幹凈地罵著:
“內侍監那幫孫子,北宮的事兒不叫事兒?就那點破玩意兒,擱了這些天纔想起來?”
後頭的小太監連忙陪笑道:“師父您消消氣,原也不是什麼正經賞賜,不過是些庫裡清出來的舊物。許是年前事雜,就疏忽了。”
胡太監從鼻腔哼出一聲,目光有意無意地在莊孟衍身上掃過:“疏忽?這要是昭陽公主吩咐下來的差事,你借他們八百個膽子,看他們敢不敢耽擱半天?”
這話小太監不敢接,胡太監自己心裏也憋著股無名火,便指著地上那堆東西說:“南邊來的,今年沒有你的份例,這裏麵的東西你湊活著用。等開春兒給你挑些能幹的活兒,便有月銀了。”
莊孟衍知道胡太監口中“南邊來的”指的是他,他隻覺得好笑。
大胤皇帝饒他一命並不是仁慈,而是用他來彰顯勝利者的權威和所謂的天命。待南淮各州歸心,他這位舊主自然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不,興許要不了那麼久,以他的身體狀況,未必能活到明年春天。
莊孟衍不搭理他,胡太監自找沒趣,“呸”了一聲,帶著小太監離開宮室,將門摔得震天響,人都走了還能聽到隱約傳來的罵聲:
“喪家之犬,還真拿自己當盤菜了,擺什麼清高譜兒?且看著吧,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界兒,沒了尊貴的身份,就那身硬骨頭能熬過幾冬?到時候求一口熱氣兒都找不著門!”
莊孟衍安靜聽著,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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