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京華如淵------------------------------------------，沈昭第一次站在京城的大門前。，也更臟。，城磚上刻著曆任督造官的名字，密密麻麻像蟲子爬過的痕跡。城門洞裡擠滿了人，有推車的、挑擔的、牽駱駝的，空氣裡混著牲口的膻味、汗酸味和劣質脂粉的甜香。，阿九跟在身後，眼睛瞪得溜圓，像隻進了瓷器店的耗子。“公子公子，那個樓好高！”“公子公子，那個女的臉上怎麼塗那麼多粉？”“公子公子——”“閉嘴。”沈昭低聲說。，委屈地眨了眨眼。。那裡貼著幾張告示，她湊近看了一眼——是今科春闈的報名名錄。她找到自己的名字：沈昭，涼州軍戶籍，排名第二百三十七位。。她笑了笑，這個排名是她刻意為之。不出挑，也不墊底，正好卡在“值得留意但不值得針對”的位置上。“沈公子！”。沈昭回頭，看到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男人正朝她走來。那人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相貌普通，但一雙眼睛格外精明，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堆滿了褶子。“在下趙硯，戶部郎中，也是今科的考官之一。”那人自來熟地拱手，“久仰沈公子大名，涼州來的才子，難得難得。”。她的名字纔出現在報名名錄上不到三天，就有人來“久仰”了？
“趙大人客氣。”她回了一禮，姿態規矩得挑不出毛病。
“沈公子初來京城，可找到落腳的地方了？”趙硯熱情得像是在接待老朋友，“我在城東有個小院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
“多謝趙大人好意。”沈昭打斷他，“已經在客棧訂了房。”
趙硯的笑容冇變，但眼神閃了閃。“哪家客棧？”
“悅來。”
“悅來？”趙硯的笑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那地方……魚龍混雜，沈公子這樣的讀書人，住那裡怕是不太方便。”
“方便。”沈昭說，“我就是魚龍。”
趙硯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有意思！沈公子果然是妙人。那在下就不打擾了，改日再敘。”
他走得乾脆，轉身就消失在人群裡，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阿九湊上來：“公子，那人誰啊？怎麼笑得跟狐狸似的？”
“狐狸還知道藏尾巴，他連尾巴都懶得藏。”沈昭牽馬往前走，“戶部郎中，管錢袋子的。這種人主動來示好，要麼是替人探路，要麼是覺得我有用。”
“那公子怎麼不答應他？住他院子裡多好啊，還省錢。”
“欠了人情就要還。在京城，人情比銀子貴。”
沈昭在一家麪攤前停下，要了兩碗陽春麪。阿九吃得呼嚕呼嚕響，她隻吃了半碗，目光始終在人群中遊移。
她注意到幾個人。
街對麪茶樓的二層，有個穿玄色錦袍的男人正憑窗而立，手裡端著一杯茶，眼睛卻看著她的方向。那人長相俊美，但氣質陰冷，像是冬天裡的銅鼎，看著貴重，摸上去冰手。
三皇子，顧長寧。
沈昭在心裡確認了他的身份。她見過他的畫像，在涼州一個退役的老畫師那裡。那畫師曾經在京城待過，靠著給人畫像過活，後來得罪了權貴被趕出京城。他畫的三皇子，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好看，但冷。
顧長寧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隔著茶樓的窗戶朝她舉了舉杯。
沈昭低下頭，繼續吃麪。
不迴應，不躲避，就是最好的迴應。
茶樓二層，顧長寧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翹起。
“就是她？”他問。
身後站著的黑衣護衛躬身道：“回殿下，是。涼州軍戶沈昭，今科考生，排名二百三十七。”
“二百三十七。”顧長寧咀嚼著這個數字，“有意思。以她的才學，考個前十都不難，偏偏排到這個位置。這是想藏拙。”
“殿下覺得她有問題？”
“裴衍之前腳從涼州回來，後腳就多了這麼個‘涼州才子’。”顧長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太巧了。去查，查清楚她的底細。”
“是。”
顧長寧又看了一眼樓下那個青衫背影。那人吃完麪，站起來付錢，動作乾淨利落，冇有半點讀書人的酸腐氣。他甚至注意到，那人付錢時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
“有意思。”顧長寧又重複了一遍，眼底卻冇什麼笑意，“真有意思。”
沈昭住的悅來客棧，確實如趙硯所說，不是什麼好地方。
大堂裡常年瀰漫著一股酒氣和黴味，牆壁上黃一道白一道，像是被無數人嘔吐過。客房倒還乾淨，但隔音極差，隔壁有人打呼嚕她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昭不介意。她在涼州住過比這差一百倍的地方，馬廄、羊圈、死人堆，都睡過。
她關上房門，從包袱裡取出一本舊書，翻開書頁，裡麵夾著一張薄薄的絹帛。絹帛上是一幅地圖——京城內城的詳細佈局，標註了所有權貴的府邸位置、各衙門之間的暗道、甚至皇宮外圍的巡邏路線。
這張地圖是她在涼州花了三年時間，從十幾個被貶官員口中拚湊出來的。
她將地圖攤在桌上，用手指一個一個地劃過那些名字。
太尉府。太後寢宮。三皇子府。內閣。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站著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當年彈劾先皇後“謀反”的參與者。
她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太後蕭氏。
母後死的那年，她才兩歲。她不記得母後的樣子，隻記得一封藏在繈褓裡的血書，上麵的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吾女昭寧，母無罪，奸人所害。長大為母報仇。”
那是母後留在世上最後的話。
沈昭將絹帛收好，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隔壁的呼嚕聲像遠雷一樣滾過，窗外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遠處隱約傳來絲竹之聲——那是權貴們在夜宴。
這座城在狂歡，在沉睡，在腐爛。
而她，是那把即將刺入腐肉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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