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鋼城外不到二裡的東北角,原本是座荒山,後來豪斯將這裏劃定為冷鋼城的公墓。
原本在豪斯的殘暴治下,隔三差五就有新的犧牲者。他手下的私兵心情好時就把屍體拉過來一把火燒掉,心情差的話直接隨便一丟任其腐爛。
這樣的惡行導致公墓日漸陰森破敗,到處是焦黑灼痕並瀰漫著噁心的屍臭。
無人認領的屍骨堆積如山,哪怕是受害者家屬也不願靠近這個原本用於悼念逝者的紀念地。
諾蘭入主後,第一批下達的政令裡,就有對這裏大刀闊斧的修繕。
喪葬是艾爾芬人極為重視的傳統,他這麼做,既是出於對逝者的尊重,也是為了安撫這座剛剛經歷過動蕩的城市。
工匠們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如今的公墓坐落在一座平緩的小丘上,一行行嶄新的石碑排列得整整齊齊。
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兩旁,栽滿了新移植過來的白色鈴蘭。
在艾爾芬的傳統語境中,鈴蘭的花語是“希望與你再次相遇”。
對於逝者而言,這或許是他們留在世間的親朋好友,所能寄託的,最美好的心願。
優美的風景沖淡了墓園原本的陰森和哀傷,反而透著一股寧靜肅穆。
諾蘭沒走多久,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有些陳舊的黑色長風衣,帽簷微微泛白的黑色圓邊禮帽。哪怕身著便服,腰桿還是挺得筆直,軍人作風半點未減。
不是漢克還是誰。
“你果然在這兒。”
諾蘭走到他身邊,抱著胳膊看了他一眼。
“難得看到你請假,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你不穿鎧甲和軍服的樣子。”
漢克轉了過來,那張寫滿風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微微欠身。
“抱歉,領主大人,是我任性了。”
“訓練工作有小唐尼和蕾哈娜看著,不會出問題。”
諾蘭擺了擺手。
“道什麼歉,我又不是來查崗的。”
他的視線越過漢克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前的墓碑上。
“動作很快嘛。”
“確實,冷鋼城的石匠和鐵匠從不叫人失望。”
漢克讓開兩步,露出了那塊不起眼的方形墓碑。
上麵的字是新刻的,還帶著石屑的痕跡。
“帕斯卡·德雷斯(216-270)”
“一位功過摻半的騎士,一位老友。”
“在此長眠。”
墓前擺放著兩樣東西。
諾蘭一眼就認了出來,一個是一枚老舊的、邊緣已經磨損的南方軍團高階服役章。
另一個,則是一顆金黃飽滿的艾爾芬柑橘。
看著這個墓碑,兩人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清晨的微風吹過,帶著鈴蘭淡淡的香氣。
“在索姆河決鬥時,你心軟了。”
最終,還是漢克打破了沉寂,談起了剛剛結束不久的那場戰役。
“帕斯卡的實力我知道,以領主大人你的劍術,瞬間就能將他一劍梟首,但你沒這麼做。”
諾蘭搖了搖頭。
“那不是心軟,隻是出於對那場決鬥的尊重。他做了錯事,但他的錯不至於死無全屍。”
他看著墓碑上的名字,想起的卻是上一世形形色色的人物。
那些人有的鬱鬱而終,有的背離初衷,有的倒在抗爭的路上未能見到黎明。
到最後,連整個艾爾芬王國都分崩離析,成為了希瓦亡靈帝國擴張之路的一個小小註腳,被命運的洪流無情吞沒。
“漢克,王國有很多這樣的人。”
“他們對現狀不滿,卻有心無力,在日復一日的蹉跎之後,發現自己早已身不由己,隻能靠欺騙自己的內心活下去。”
“我不苛責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有足夠的力量和覺悟,來做我們正在做的事。”
諾蘭轉過頭,看向漢克。後者注意到儘管諾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手卻握緊了拳。
“還記得我說的嗎?不論我們成功與否,我希望我的出現,可以給他們帶來一點觸動,讓他們重新燃起名為‘抗爭’的勇氣。”
“艾爾芬從不缺英雄,他們隻是需要一個榜樣。”
漢克笑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釋然、欣慰,還有幾分自嘲的笑容。漸漸被歲月蹉跎的自己,不正是被諾蘭的“希望”打動的嗎?
“當然沒忘,我怎麼會忘。”
他注視著諾蘭,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領主大人,你永遠是這麼天真,也永遠是這麼溫柔。”
“我小時候受到的教育告訴我,你這樣的人成不了大事。現在看來,艾爾芬的基礎教育,還真是任重道遠啊。”
諾蘭被他這麼直白地誇獎,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聳了聳肩,開玩笑說:“拍我馬屁我也不會給你漲薪的哦?安娜已經跟我抱怨過很多次了,現在領地的財政越來越吃緊……”
“哈哈哈哈!”
漢克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墓園裏回蕩,顯得和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很久沒有這麼暢快地大笑了。
他從懷裏摸出雪茄和火柴,熟練地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纔不在乎那個。”
他吐出一口濃鬱的煙霧。
“我早就從你這裏,拿到了我的頂薪。”
“一個未來的承諾。”
漢克將雪茄在指間轉了轉,然後用力將它按熄在旁邊的石欄上。
“走吧,該回營地了。”
“哦?這麼早嗎?”
看到諾蘭有點詫異的眼神,漢克補充了一句。
“我隻請了一小時的假。”
……
兩人回到城外營地時,晨間訓練已經結束。
諾蘭當然不是特地跑來找漢克聊天的,他今天來黑甲衛隊的駐地,是為瞭解決另一件事。
“還有多餘的武器嗎?”他問。
“有的是。”
漢克回答得斬釘截鐵。
“營地庫房裏堆滿了。這次我們從聯軍那繳獲了大量的武器和輜重,質量都還不錯。光是把東西搬回來都得好一陣子,警衛隊那邊已經全體出動了。”
諾蘭點點頭。
“給我帶上足夠的量,我們去見見帕斯卡的親衛隊。”
漢克的眼神動了動,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沒有多問,隻是乾脆利落地回頭,招呼人手去準備了。
準備工作進行得很快。
在二十名全副武裝的黑甲衛隊陪同下,諾蘭和漢克來到了營地的一角。
這裏原本是個空置的庫房,現在被臨時用來關押帕斯卡的那支親衛隊。
那些人都是白銀階的騎士,雖然被繳了械,但也絕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需要專門看管,所以沒有和其他俘虜關在一起。
庫房門口,四名黑甲衛隊的成員站得筆直,牢牢把守著這裏。
見到諾蘭和漢克帶隊而來,他們立刻右手捶胸,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領主大人!漢克二連長!”
諾蘭點點頭。
“辛苦了,我要見見裏麵的人。”
“是!”
為首的士兵立刻回應,轉身走到厚重的木門前,從腰間取下一大串鑰匙,找到其中一把,插進了門上那把沉重的鐵鎖裡。
“哢啦——”
伴隨著金屬摩擦聲,門鎖被開啟了。
諾蘭看著裏麵意誌消沉的騎士們,走了進去,說道:
“才過了多久怎麼就成了這幅樣子。給我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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