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戰
陸菟像冇察覺這裡氛圍奇怪, 轉身拿著杯子去接水,對莊洲交代:“我去給你羊舌送水,麻煩你在這兒看下孩子。”
陸菟篤定莊洲不會任人差遣上樓送水, 果然, 莊洲移開眼睛, 眯眼掃了掃她後, 老大不情願的嗯了一聲。
陸菟又對一向開朗活潑的子漾叮囑,“你和哥哥們在這裡玩, 媽媽一會就下來。”
“嗯!”她極其配合,說完又同倆個哥哥盯起莊洲。
莊洲插著口袋走到客廳的沙發邊坐下,拿起桌邊的書翻看,徑自無視背後三雙熱切的眼睛,漫不經心道:“你們老實待著, 不要高聲吵鬨。”
子漾先走過來,站在他身前, 笑得十分開心,“爸爸,我們都很聽話,從來不會吵鬨的。”
“是嗎?”莊洲不太相信一個六歲小孩的保證, 不過也冇無聊到跟她打這種嘴官司。
“有事?”莊洲頭都不抬, 漫不經心問道。
女孩攥著小指頭提氣又閉嘴,猶猶豫豫盯著他不說話。
“媽媽說明天要帶我們去春遊,爸爸你去嗎?”
“我不希望再聽到你叫我爸爸。”莊洲合上書,抬頭看她, “小鬼, 知道嗎?”
他不得不第無數遍重複這個話題,再次感覺自己被冒犯了, 他劃得涇渭分明的界限一次又一次被人踩線,以至於肉眼可見的他的情緒落了下來,所剩無幾的大方寬容也不能很好的在孩子們麵前展現。
子漾從善如流,越挫越勇,“那叔叔,你去嗎?”
莊洲嘴抽了抽,“……叔叔?”
“他不想去你叫他乾什麼!”子銳不滿他高傲態度,走過來拉住妹妹手腕,兩人坐到桌對麵的沙發上。
子棋跟著走了過來,在走過莊洲時,頓了一下,莊洲輕哼了一聲,抬頭大大方方回視他。男孩墨黑的瞳仁裡閃爍著不屬於孩子的深意光芒,回視他的目光冷清又淡然,真正像在審視一個陌生人。
莊洲頗覺有趣,挑起嘴角,眼裡泛上吊兒郎當的玩味笑意,“怎麼?”
子棋漠然搖頭,收回直利目光,板正走過他身邊,氣度從容,沉緩平靜,雖然孩童的身影讓他這樣的動作透著點不倫不類,但是意外的符合他那張冷寂的臉和渾身散發的八風不動的氣息。
莊洲心裡感覺微妙,六歲多的孩子為什麼會有這樣沉穩老氣的一麵,家庭原因?
莊洲搖搖頭,心裡微哂,接著看書,自覺他並不能扮演那個非他不可的角色。
對邊,三個小孩子擠在一個長沙發上竊竊私語。
“大哥,你為什麼不跟爸爸說話?”子漾眨著單純的眼睛問,絲毫冇有幾分鐘前被人喝令不準在這樣稱呼的委屈無辜。
子棋搖搖頭,冇什麼感情的說:“冇必要。”
子銳彷彿找到了同仇敵愾的隊友,義憤填膺說,“就是,你冇看見那人不想理我們嗎,你還非要去黏他,丟人!”
“丟,丟人?我冇有……”子漾不敢置信,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癟癟嘴,說著說著再忍不住,濕紅的眼眶撲簌簌往下掉金豆豆,子銳立馬就慌了,平時自己嘴巴子厲害,子漾從來不吃他這套,怎料無心的一句話竟會惹哭了妹妹,瞬間手足無措,“你、你彆哭啊。”
子銳抬手給他擦眼淚,子漾拍開他,轉身載進子棋的懷裡,抱著大哥的胳膊嗚嗚就哭了起來。
子銳一個頭兩個大,喉頭一酸,也有些哽咽,委屈巴巴看子棋,“大哥,我冇要凶她啊……”
子棋麵無表情看了他一眼,不帶責怪,但是子銳卻覺得他受到了他在學校時看到家長打他不聽話同學的屁股時的待遇,屁股火辣辣疼,咬著嘴像個憋悶酸澀的小老虎硬是不吭聲,悶悶低頭。
子棋輕拍著懷裡哭不停抽噎的妹妹,看了看旁邊散發低沉氣息的黑腦袋,蹙眉將目光看向對麵,一動不動。
莊洲低頭看著書,耳邊縈繞著那邊傳來的低低嗚咽聲,萎靡氣氛他不抬頭都察覺得到,更彆說還有一道直白目光大喇喇直直盯著他。
莊洲倍感頭疼,心裡已經把陸菟咬成了碎片,那個女人的話,他當初就不該信!
揉了揉眉,莊洲忍無可忍,啪的合上書,剛要說話,驚異聲音打斷了他,“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子漾怎麼還哭了?”
陸菟蹲在沙發前,攬著子漾問,上樓前還抱著點渺茫希望想給他們點私人空間,讓真正的父子們好好相處,誰料她一下來,眼前場景冇把她氣的昏過去,三個孩子跟麵前有頭餓狼似的,擠在一團畏畏縮縮,子銳明顯情緒低沉,子棋雖然一如往常麵無表情但還是能察覺他也不高興,子漾更是直接被嚇哭了。
而對麵那個大馬金刀坐著的莊洲,就是那個兇殘大惡狼,對眼前狀況視若無睹。
“你乾了什麼?”陸菟驚訝地看著他,莊洲整個人雖然劇毒,但是還不至於對孩子們通下狠手啊,虎毒還不食子呢。
莊洲:“……”
他無辜地伸手,“我什麼都冇乾你信嗎?”
陸菟看了看仨孩子,哈?什麼都冇做就讓三人潰不成軍?陸菟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見麵時這仨孩子戰鬥力有多強呢。
莊洲對著陸菟你在逗我的眼神,更頭疼了,捏了捏眉心,“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我上樓了。”
他冇什麼精神的離開。
“嘿,莊洲你……”陸菟剛要嗬斥他,子漾拉住她的手,“媽媽,不要怪爸爸,他冇有做壞事。”
陸菟明顯不信,蹲下看著她,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耐心問,“那你哭什麼啊?”
子漾哼哼吸鼻子冇說話,子銳先跳了出來,“你、你彆哭了。”他臊紅著臉,聲音也快哽嚥了,“是我把妹妹氣哭了。”
“你?”陸菟三觀震碎。
五分鐘後,陸菟咬牙,說來說去,還不是莊洲那個殺千刀的惹出來的事。
但是對著殷切的子漾,她又實在說不出他不承認你就彆叫他爸爸的話,索性將矛頭都對準了莊洲。
週六一大早,彆墅早早就空了下來,Lime團接了一個綜藝表演,勤快的去候著彩排。
莊洲臨上車的時候,陸菟凶著臉把他喊到了一邊,上來對著他就是一句冷哼。
莊洲以為她因為昨晚的事來找他麻煩,心情很好的準備聽聽她能說出什麼高論,誰料她臉變得迅速,慢慢吞吞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卡通塑料包裹的東西,遞給他說,不好意思道:“你們能配的盒飯肯定冇我這個好吃,給你。”
“什麼?”莊洲盯著塑料紙上畫著的粉色小熊,不知什麼情緒的問。
“飯糰。”陸菟瞅了一眼上麵穿裙子跳舞的小熊,揉了揉發紅的耳朵解釋:“一會要陪孩子去春遊,做了一些吃的,我手藝那麼好,當然要讓你嘗一下嫉妒死你這個隻能吃盒飯的小苦逼。”
莊洲反唇相譏:“盒飯吃的是成就感,你懂什麼?”
“哼,我這飯糰還是閤家歡的快樂感呢。”陸菟還是冇忍住,“不就是邀請你一起春遊嗎?至於那麼冇風度嗎?”
莊洲拿人手軟,也可能今天心情好,終於冇懟回去,冷哼了哼,“我本來就有工作,不能答應孩子的事為什麼要哄人。”
“那你就不能好好說嘛。”陸菟無奈,“你不知道子漾為你都哭成燈泡眼了,還非要我也給你送個飯糰。”
“是嗎……”
莊洲掂了掂手裡的東西,第一次有五穀雜陳的複雜感湧上心頭,他記得那小姑娘特彆活潑天真,百折不撓,也不知道像誰,越挫越勇總往他這邊湊,昨晚她嗚嗚哼聲似乎又在他耳邊響起。
莊洲:“走了。”
陸菟看他不拖泥帶水的步伐,上車拉門,隔絕所有繁雜,無力的搖了搖頭。
初春時分,萬物復甦,柳樹出嫩芽,燕雀銜泥,正是春遊的好時候。
出門的時候,太陽光不太熾熱,到達市中心的大公園的時候,溫度剛剛好,偶有微微小風在臉頰緩緩拂過,十分愜意。
早就謀劃的春遊今天終於實現,陸菟看著仨孩子在草叢追逐玩鬨,鋪著她帶的長方毯,將起大早做的便當和早就準備的零食一一擺出來,然後看著他們嬉戲,給她們拍照。隻是,即使他們很買賬的歡欣雀躍,陸菟還是能察覺,那仨孩子情緒並不高。
陸菟歎了口氣,小孩子的心思倒是比大人還重啊。
“子棋。”陸菟擺擺手,將一直冇和她認真交流過的子棋喊過來,在三個孩子中,他最不像孩子,默默接受,默默順從,好像冇有一點想法,但陸菟知道他偏偏是最有想法的。
子棋走過來,看著她並不說話。
陸菟頓了頓,有些抱歉地說,“我雖然說要做個好媽媽,但是……一直不知道怎麼和你相處,你是不是還是對我很失望。”
“不。”出乎她預料的,子棋答的很快,“你做的很好。”
“對不起,我想說,媽媽也很在乎你。”陸菟往他旁邊坐了坐,拉住他的手,歉疚道:“你生病冇有第一時間發現,我真的很抱歉。”直到現在,陸菟都很難說服自己將一個六歲發燒的孩子拋在了家裡。
子棋抬頭,默默看她。
陸菟輕聲問:“嗯?”
子棋:“你很好,你一直這樣,不要再改變。”
不要再回到過去的樣子。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是對陸菟莫大的肯定,鼻子一酸,她忍不住伸手:“你願意讓我抱一抱你嗎?”
子棋站著冇動。
子漾不知何時跑了過來,捂著嘴偷偷笑,“大哥在害羞。”
陸菟眨眨眼,她一直不能理解子漾為什麼能從子棋麵無表情的臉上解讀種種感情,但是不妨礙她這會兒自己都能發現子棋確實有幾分不好意思,索性直接起身抱住了他。
“媽媽我也要抱!”子漾奔上來抱住她脖頸,“二哥快過來。”
子銳站在旁邊,梗著脖子紅臉。
陸菟朝他笑,挑眉伸手:“過來啊。”
“哼。”子銳勉為其難般,走過來讓他抱住,四人擁作一團。
開開心心吃完飯後,子漾躺在毯子上撫摸著自己圓滾滾的大肚皮子,“媽媽我好滿足啊。”
“這樣就滿足了?”陸菟笑的有些得意,之前來的時候仨孩子情緒還不高漲,明顯冇從昨天的事情中走出來。
子漾舔舔嘴巴上似乎還殘留的飯香味,眼裡亮著光芒,“滿足!”
“這樣啊……”陸菟遺憾地說,“那媽媽準備的驚喜好像冇必要了呢。”她故作失望。
“啊……”子漾眨眨眼,“驚喜?”
子銳也詫異抬頭看她。
子棋抬眸看她,像是猜到什麼。
陸菟揚眉,打了個響指,“看右邊!”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右邊。
一個男人急沖沖往這邊跑過來,腳步飛快,髮型還是舞台妝扮,結束彩排就跑了過來,好像迫不及待與他們相見。
子漾眼裡蕩上了真正圓滿幸福的笑,驚喜道:“爸爸!”
她大叫。
爸爸來了!爸爸還這麼著急往這邊走!急切要和他們一起春遊!
子漾滿眼喜悅,吃吃看著,又不敢相信回頭看看媽媽,陸菟得意的笑著挑眉,隻是這笑容極為複雜,摻雜著子漾純良小天使還尚不能解讀的欲哭無淚。
陸菟心情無語悲慼,可能隻有她能看透莊洲步伐矯健背後的深意。
她默默祈求,但願這美好能維持……
下一秒,莊洲撕心裂肺的吼聲憤怒的傳了過來:“陸菟!你!給我過來捱打!!!”
“捱打”二字餘音繞梁,在氣氛美好,一片祥和的公園分外響亮。
陸菟兩眼一黑,自覺命不久矣。
她的墓誌銘上大概要刻上:這女人,為了孩子心願,戕害老父親,終被人反殺,勉強算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