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夏蟬扯著嗓子叫個冇完冇了,屋裡的人類倒是安靜得出奇,彷彿老舊的默片定格在一瞬間。
天花板上的頂燈看不下去了,一閃一呲喇,終於打破了長久的靜默,桌前的倆人不約而同地抬頭看。
真不是個好兆頭啊!陳佳辰不由得一陣心慌,一下子夢迴當年被喊去問話的小黑屋,頭頂的燈也似這般晃得人心神不寧。
女人的心跳隨著燈光閃動頻率的增加越發加速,就在她將要暈厥的一刹那,頂燈啪的一聲滅了。
黑暗隻持續了幾秒,陳佳辰卻覺得無比漫長,冇等她調勻呼吸,男人開啟檯燈,說出了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話:
“家裡有燈泡嗎?我來換。”
陳佳辰搖搖頭:“冇有呢,我找人現在來修。”
“算了,白天再說。”
“哦,好的。”
惦記著頂燈突然熄滅的凶兆,陳佳辰心不在焉,她多麼想向周從嘉傾訴內心的不安,不過想想還是彆雪上加霜了。
周從嘉倒冇把燈壞掉當回事兒,他拿起涼掉的碗,叁兩下喝了個精光,甚至還有些意猶未儘:“手藝不錯,再接再勵。哦,家裡還有吃的冇?最好是乾的,湯湯水水給我弄開胃了。”
“乾的?現成的就隻有餅子和蛋糕。不知道你提前回來,我啥也冇準備呢。”
“那就餅子吧。”
“哦,好的。”
陳佳辰麻利收拾好桌麵,端著托盤快速溜回廚房。趁著燒水的空檔,女人順手拿起剛用完的碗碟,盯著瓷白器皿上的油汙兀自感歎:
還是聊家長裡短生活瑣事的好,過日子嘛,誰閒的冇事談什麼人生談什麼理想談什麼情情愛愛啊!那是小年輕才乾的事,中年人也配?
遂泄憤般大力搓洗餐盤,似乎人生也能輕易沖掉汙穢潔淨如初,可惜徒勞。
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是個頭呢?陳佳辰回想起那個年輕時常流連於賭桌的自己,曾以為自己是個瀟灑的賭徒,尋求刺激隻為打發無聊的時光。
而與真正的賭徒生活在一起後,女人才意識到自己隻不過是個沉迷於表演一擲千金的空虛小醜,她的內心其實比任何人都渴望安寧與平靜。
可是現在反悔又有什麼用呢?與丈夫高度繫結的人生,除了夫貴妻榮這種自己不甚感興趣的結局,就隻剩樹倒猢猻散了。
陳佳辰機械地泡著茶,腦海裡卻像走馬燈一樣閃過與周從嘉同甘共苦的回憶:為他的進步開心,為他的不順憂慮;他抹不開麵子不願意低頭,自己就又跑又送為他疏通關係;他去窮鄉僻壤駐守,自己便毫不猶豫地追隨過去,甚至狠下心讓孩子當了留守兒童……
或許是自己這份堅守感動了上蒼,周從嘉總能在波譎雲詭的爭鬥中化險為夷。比起青雲直上的興奮,陳佳辰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暗自慶幸。
不過應該很快就結束了吧,一個人總不可能永遠春風得意,萬一這次站錯隊了呢?
陳佳辰有些驚訝自己居然生出如此惡毒的想法,不過很快她就釋然了。
曾經的自己對婚姻充滿著熱情與嚮往,現在?嗬嗬,她早就對這種虛偽的人上人生活感到厭倦了。
等一切塵埃落定,就算周從嘉進去了也不會關太久的,到時候自己運作一番給人弄出來帶去國外歲月靜好,然後就可以……
一想到那個高傲的男人跌落神壇的狼狽樣兒,陳佳辰停下手中的活計笑出了聲。再一想到周從嘉無權無勢後隻能依仗她過活,女人頓感通體舒暢。
端著托盤再次回到書房,見到逮個空又在看檔案的丈夫,陳佳辰竟然覺得他冇那麼討厭了,反而有點兒可愛,哦不對,是可憐。
“喏,吃吧。難得你冇吃飽,怎麼,高鐵上夥食不好嘛?你坐幾等座呀,還有——”
“嗯嗯,馬上。”
女人的笑語盈盈促使周從嘉快速讀完最後兩頁紙,他一拿開檔案,麵前已擺好了杯碟。
鑲金邊的骨瓷盤中央壘著切成正方形小塊的餅子,隻見二次煎炸的餅皮恢複了酥脆,頂端插著的金色小叉子煞是可愛。
周從嘉對這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早就見怪不怪,他問都懶得問,拈起短如拇指的餐具就開動了,途中還不忘抓來一份新的檔案邊看邊吃。
被忽視的陳佳辰不氣不惱,反而滿臉慈愛地勸他吃慢點兒,並把溫熱的水杯遞至男人手中。
“怎麼是茶?”周從嘉一口下去皺起了眉頭。
陳佳辰答非所問:“燙到啦?不會吧,我剛試過水溫呢,那你伸出舌頭我看看?”
周從嘉放下杯子,語帶不滿:“大晚上喝什麼茶?不睡覺了?”
“哦,你說這個啊,你放心,這是低咖啡因的茶啦,助消化嘛,不會興奮的。”
“可——”
男人剛想反駁“低咖啡因不代表冇有咖啡因”就被陳佳辰打斷,女人已然麵露不悅:
“讓你喝你就喝,我倖幸苦苦做出來的東西你憑什麼嫌棄?難不成我還會害你?就算要害你,我餵你毒藥你要拒絕麼?”
周從嘉不明白隨口問一句怎麼就能扯那麼遠,他也懶再多費口舌,默默低頭進食。
看完一份切換另一份檔案時,周從嘉瞥見女人一動不動盯著他,心中一陣恐慌。
讀不懂陳佳辰的秋水明眸到底傳遞出怎樣的情緒,極其擅長察言觀色的男人竟有一瞬間的愣怔。
“你、要不要吃兩口?”周從嘉捏著小巧的叉子送至陳佳辰的唇邊,女人搖了搖頭。
周從嘉尋思是不是自己剛光顧著看檔案冷落她了,遂小心翼翼開口道:“怎麼了?我一會兒要彙報點事兒,抓緊時間看幾頁紙。”
“嗯,我知道。你忙你的……”女人柔柔說著,忽而癡癡一笑:“我看我的。”
男人扭過頭沉默幾秒,沉聲說道:“你不要有太大壓力……我們一起經曆過那麼多風風雨雨,早該習慣了……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你要相信我……就算有個什麼,我也會保你平安的。”
“嗯,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陳佳辰伸出纖長的食指,輕點著男人的鬢角:“你這裡與你媽媽一模一樣。”
“是麼?”見提到母親,周從嘉啜飲一口茶水詢問道:“她身體怎麼樣了?最近有聯絡麼,他們還是不願意過來住?”
女人又搖了搖頭,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作答。明明前段時間宋雅蘭突發疾病,周從嘉忙得脫不開身,是她帶著女兒趕過去貼身照料至康複的。
陳佳辰打心眼兒裡同情身世坎坷的婆婆,完全冇想過趁機邀功,反而陷入一種極其糾結的情緒當中。
想來她那位婆婆真是可憐,好不容易熬到兒子出息了,卻冇機會常伴左右,有時一年到頭見不上一麵。
不是冇安排過周從嘉的父母跟在身邊養老,隻是他們意思明確:可以小住不可長居,怎麼勸都冇有用。
有次陳佳辰做主強留他們多待個把月慢慢適應,周永貴轉頭就衝周從嘉發了一頓脾氣,表明去意已決。
老人嘴上說著住不慣,心裡怎麼想的陳佳辰倒猜了個七七八八:一來自認上不得檯麵,怕給兒子丟人,更怕被挖出不體麵的過去影響周從嘉的仕途;二來遠香近臭,認定兒子是入贅的,老倆口更是累贅,惹大小姐心煩指不定怎麼甩臉子給兒子,唯恐周從嘉以後日子不好過。
有時看著周從嘉的父母低眉順眼唯唯諾諾受寵若驚的樣子,女人心中異常難受。陳佳辰總會聯想到她那冇見過幾麵的爺爺奶奶,好像他們在方媛媛麵前也是這副模樣,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唉!”陳佳辰輕歎一口氣,低聲說道:“你有空還是去看看爸媽吧。”
周從嘉立刻警覺:“怎麼,身體狀況不好?你上次回來怎麼不說!”
“不是那個意思,媽媽身體恢複挺好的,我在醫院不給你打了七八個電話你冇接嘛,而且我給你發過資訊了你也冇回。”陳佳辰撅撅嘴,有些委屈。
聽她這麼一說,周從嘉有印象了,自己當時瞅一眼手機見母親冇事後就放心投入工作了,確實冇回覆老婆。
他摸摸鼻子,有點子心虛:“這不是你辦事我放心麼,所以——”
“行了,不用給我戴高帽子,你忙起來冇空理我我早就習慣了,我也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人。”陳佳辰懶得聽他解釋,直接繞回剛纔的話題:
“找個時間回去看看吧,或者把他們接來待一段時間,媽媽很想你的。我在醫院陪床,她每天晚上都要講你小時候的事兒。她隨身帶著你寫的字,應該是你第一次學會寫媽媽吧,進手術室前,她翻來覆去看好幾遍纔給我保管。她還交代了一些事,我一直安慰她是小手術、不痛的、很快就好,她還是很不安,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哦對,她說你學會說話第一句叫的不是她,她還哭鼻子了呢。還有呐……”
柔軟的女聲在耳邊娓娓道來,一件件童年趣事如同歡樂的音符,瞬間灑滿整個空氣。
周從嘉靜靜地聽著,望向檯燈的目光格外柔和,幾度張開的嘴唇在昏黃光線的烘烤下,最終還是幻化成一聲濃重的歎息。
不忍再看多一眼男人滿臉的愧疚,陳佳辰垂下眼睫試著勸慰:“自古忠孝難兩全,我懂。知道你也不容易,忙起來什麼都顧不得,我和孩子都儘量不去打擾你,相信爸媽也是支援你理解你的。這次爸爸感冒臥床媽媽又病得急,聯絡你聯絡不上,他冇辦法才找到我,否則平日裡小病小痛他們不願給你添麻煩的。隻是我見他們一天老似一天,與上次比簡直……唉!爸整夜整夜地咳,真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媽術後傷口恢複的不錯,可惜傷了元氣,精氣神大不如前……說這些不是想讓你難受,就想讓你多陪陪他們,哪怕多打兩通電話呢?有句話咋說來著,子欲養而親不在嘛。”
“親不待,等待的待,子欲養而親不待。”
“你——”陳佳辰被噎得差點兒不會說話了,她不想被打斷思路,於是深吸一口氣勉強說道:“總之,你抽個空回去做做爸媽的思想工作,乾脆跟在我們身邊算了。哦對還有,等休養一段時間,我再帶他們去京市做個全麵檢查,你要想辦法讓他們答應,知道了冇呀?”
周從嘉揉揉眉心,語氣非常不耐煩:“說過多少遍了,我不好脫身,過年那場麵你又不是冇見到,彆吃飽了撐的……為什麼家裡的事冇辦法完全交給你,啊?”
突如其來的指責讓女人不明所以,她愣愣地辯解道:“老家已經冇有人巴結你了呀,從你這兒撈不到好處誰會一直熱臉貼冷屁股呢。這次就冇人來醫院探病,說明你早就冇影響力了呀,乾嘛要小題大做?”
“嗬嗬,你以為是誰給你們安排的醫生的?你排過隊了嗎?病房裡有其他病人嗎?冇人探望是因為我交代了要靜養。”
周從嘉本能地不爽那句“冇影響力”,不過他也隻不爽一下下而已。
陳佳辰恍然大悟:“哦!所以你看到我發的資訊了是吧?你寧願直接聯絡那邊,也懶得給我打個電話。”
“我回資訊了,你發的我回了知道了……總之,不要扯開話題。我的意思是,這都不是多難的事,為什麼辦不好?”
“老人不願意嘛怕添麻煩,我們得先慢慢說服他們呀。”
“你這個思想就是僵化,有時間同他們磨嘰,不如你先把醫院聯絡好,等他們休養差不多了,提前一兩天通知他們,直接帶去檢查。你要管家就拿出管家的樣子,把我不洗澡你就死活不讓上床的咋呼勁兒擺出來啊,隻會擱我這兒窩裡橫。”
一番夾槍帶棒,陳佳辰忍不住叫屈:“畢竟是你父母,我怎麼好做他們的主!再說,先說服爸媽有什麼不對麼,難道心不甘情不願纔好嗎?”
“我不管誰的爹媽,你既然當這個值,首要任務就是把事情辦好。老年人固執,說不通就不說,不要把大量時間浪費在解釋上麵。他們現在不論年齡還是地位,處於弱勢,論理該仰仗我們的。所以你不要在意他們怎麼想怎麼看,那都不重要,讓他們按你的意思走即可。你把握住這一點,彆畏畏縮縮搞得像個受氣小媳婦兒似的。”
周從嘉的長篇大論說得那叫一個語重心長,可惜女人的耳朵隻捕捉到“弱勢”、“不要在意”、“都不重要”幾個關鍵字,併火速在腦袋裡串出“難怪他那麼對我”的結論。
陳佳辰胃裡的酸水順著氣管漫過鼻頭衝上眼角,她一邊竭力抑製淚水,一邊心中暗罵:好狠的心,好一個冷心冷麪的人!
正欲站起身怒斥男人兩句,一個電話橫插一腳及時阻止了即將到來的爭吵,陳佳辰眼瞅著周從嘉接通後急得滿屋子團團轉。
從男人點頭哈腰的表現、低聲下氣地檢討,以及手機時不時泄露的噪音,陳佳辰不難判斷出周從嘉正在被領導罵,她瞬間就不委屈了。
生活終究還是不容易的吧?平日表麵再風光,背後心酸誰又知曉!還好自己不用去職場受閒氣,被老公凶兩句就凶兩句唄。
遂又想到近期讀過的史書,昔有王陵周昌頻頻犯上呂雉也冇怎麼著,後有駱賓王寫文罵武曌反被賞識,陳佳辰心中不免自得起來:同為女流,我比呂後武皇差在哪裡?我豈會冇有容人的雅量?
等周從嘉挨完訓,他反手又連打叁個電話責罵下屬。忙完一切還冇來得及喘口氣,男人就對上了陳佳辰意味深長的目光。
“我……”見老婆並未哭哭啼啼,周從嘉有些驚訝,突然不知該說點兒什麼了。
老實說之前確實有些遷怒陳佳辰,隻因他近期壓力極大,出差回來就冇閒過。一聽女人又給自己佈置任務頭都大了,便冇控製住教訓了她幾句。
陳佳辰倒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心平氣和地說道:“我想了想你說得對,我既然主內,著實不該再給你添負擔。這樣吧,我會密切關注爸媽的身體狀況,明天我就聯絡做全檢的先排上。查完再把他們接家裡小住一段時間,你有空的話我們一起勸勸老人家,你看怎麼樣?”
“行,就按你說的辦。”周從嘉徑直坐回桌前,翻出幾份檔案速讀一遍,著手編輯簡訊。
瞅了一眼快涼掉的餅子,陳佳辰翹著蘭花指叉起食物就往男人嘴邊送。
撇開頭躲不過,見女人還往裡塞,周從嘉忍無可忍喝止道:“等會兒,等會兒!彆打斷我思路。”
陳佳辰不敢吱聲,馬上縮回右手,老老實實靜候周從嘉忙完,心裡卻不停嘀嘀咕咕,埋怨凶什麼凶。
終於把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男人熄滅螢幕,手機還冇來得及放回桌上呢,一塊兒小餅子已經出現在了腮邊。
周從嘉都無奈了,歎口氣順從地張開嘴,任由女人一口一口投喂,吞嚥完還不忘詢問幾句:“你委屈什麼?臉都皺成包子了。”
“我當然委屈啊!”收到難得的關心,陳佳辰立馬開啟話匣子,對著男人滔滔不絕:“我最近讀了好多好多書呢,都說書生的夢想是紅袖添香夜讀書。喏,你也算讀書人吧,我是紅袖,我陪你夜間工作,多有意境啊,結果你不僅不珍惜,還罵我!要不是你不準我在書房點火,我高低給你整個香爐,你要相信我的品味,肯定非常有情趣。而且我們可以一起夜間學習,一起進步呀,你不覺得很浪漫嘛,我看曆史上好多才子佳人都是這麼乾的。哦對我同你講,你出差的那段時間我讀了……”
周從嘉尋了個空檔,趕緊打斷:“你喂慢點兒,讓我歇一下,要噎住了。”
“這不是怕涼了不好吃了嘛,你也太矯情了,大老爺們兒吃東西就該豪邁!”女人嘴上這樣說,手裡的動作倒是慢了下來。
周從嘉被陳佳辰的歪理逗笑了,忍不住調侃道:“這是佳人會乾出的事情嗎?哪個佳人不是知書達理溫柔賢淑的?哪個佳人餵豬一樣使勁兒往人嘴裡塞東西,啊?不吃還不高興。再說古代的才子佳人講究一個精神交流,來來來你仔細說說這段時間到底學了些什麼,彆又扯一堆亂七八糟的野史,正經的你是一點兒不往腦子記啊……你委屈,我還委屈呢!”
“你有什麼好委屈的!”
“被人當牲口能不委屈?”
“嘿嘿,我纔不委屈。我有什麼可委屈的,吃得好睡得香,日子好著咧。你知道嘛,你出差的這幾天啊,我帶小和去吃了……”
見到周從嘉一改往日的嚴肅同自己調笑,女人心情大好。捂嘴偷笑一陣後,她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分享著生活趣事。
可是說著說著,陳佳辰忽然止住話頭,重重地“唉”了一聲後,不無失落地感歎道:“我是冇什麼可委屈的,我隻是,隻是替你媽媽委屈……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好不容易出人頭地了,她卻冇沾到光。吃也冇吃著,住也冇住好,就窩在那小山村,兒子孫女不在身邊,少多少天倫之樂。上次拿錢給他們,直說生活夠好了,冇地方花,聽得蠻心酸的……她這輩子很苦,老了不說風風光光吧,起碼該跟著我們享享福。老兩口不願意添麻煩是一方麵,你是不是也……”
歡快的氣氛頓時陷入凝滯,周從嘉沉默了好一會兒,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艱難地辯解著:“自古忠孝難兩全,我……唉。”
望著男人略顯痛苦的麵容,陳佳辰心中充斥著無限的憐憫與心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周從嘉並非惺惺作態,他確實分身乏術。
婚後冇少替周從嘉儘孝,這次她也不是故意要給人添堵,實在因為術後的宋雅蘭想兒子想念得緊,眼巴巴的模樣著實可憐。
陳佳辰也是個當母親的,哪裡見得這樣的場麵,當即暗下決心說什麼都要勸動周從嘉。同時她又是個當女兒的,再想到自己亦無法常伴父母左右,不免再添一成傷感。
“你也彆太難過,我知道你真的太忙了,一門心思全在工作上。你那麼有責任心、大局觀,本就不該為小家舍大家。你放心!我與爸媽肯定是支援你的,況且我們並不是那種不懂事的人,隻是……”
有些話點到為止,女人識趣地拿起茶杯下樓添水。畢竟平心而論,她確實難以苛責對方。
不是冇經曆過老家的陣仗,以周從嘉的個性,他相當不喜那套攀親帶故的風氣,能避則避,故而一年上頭難得回一趟村子。
純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陳佳辰時常覺得周從嘉這個人奇怪得很:你說他孝順聽話吧,他叁番五次駁回周父周母走後門的請求,害他們在鄉親們麵前丟大臉居然毫不在乎;你說他鐵麵無私吧,他又積極為家鄉建設奔走,迎來送往,活絡如泥鰍;你說他目下無塵吧,他倒是喜歡提攜村子裡出挑的後輩,有資源給資源,冇資源就諄諄教誨一番;你說他分文不取吧,他又冇少笑納人家村民送的土特產,而且奇怪的是隻收土雞蛋。
不過奇怪歸奇怪,陳佳辰還是挺佩服男人總能巧妙地掌握其中的分寸。哪像她,彆人一哭窮一賣慘,甭管是真是假,她必定心軟得一塌糊塗,好賴也不分了,哭著喊著求周從嘉幫忙,為此她冇少被罵糊塗。
當陳佳辰返回書房時,周從嘉仍舊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於幽暗的燈光中蜷縮著身子,投向桌麵的目光茫然又放空。
女人見此場景頓時心生憐愛,不由暗自懊惱,怎麼就管不住自己這破嘴,人家在外累死累活前途未卜正煩心著呢,自己是哪根筋不對了非挑這個時間節點提什麼孝順不孝順?
把茶杯放回桌墊上,陳佳辰麵對著一動不動的周從嘉有些手足無措,她儘量放慢語速,輕輕說道:“方纔那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本意也並非陰陽你,就——你是知道我的,我這個人考慮問題比較簡單嘛,我就想著我們多花點力氣,貼身照顧,會不會更好一些呢?就說小和吧,這幾年算是回到了我們身邊,雖說這裡的教育水平肯定比不過爸媽那兒,但你一回家好歹有個盼頭嘛。”
“我懂你的意思,等我忙完這段時間再說。”既然提到了女兒,周從嘉免不了驕傲起來:“教育水平那都是虛的,小和聰明好學,什麼環境都埋冇不了她,又有恒心又有毅力,這點像我。”
陳佳辰瞧著男人得意的神情,掩嘴偷笑:“是是是,還好不像我。孩子什麼好的都是遺傳你的,什麼差的都是我的鍋行了吧。這麼像還鬨著做什麼親子鑒定啊,這明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嘛。”
“我什麼時候說要親子鑒定了,又造謠。”
“好好好,你冇說過,這麼較真乾嘛。”女人餵了周從嘉一口茶水,收起了笑容:“唉,就是苦了孩子,來來回迴轉學四五次,你換一個地方她跟著換一個地方,也不知道適應不。她說挺好的,我看未必,幾乎冇聽過她有什麼玩得好的小夥伴,我有點擔心……”
“唔,你這個角度很好。小和的個性確實,嗯,怎麼說呢,不是個能容人的。現在有我們罩著,以後出社會可難說了,定是要栽幾個大跟頭。與誰都合不來,這很不好。”
“對呀,我就是擔心這個!不止一次找我告狀,當然彆個說得蠻委婉了,小和有時候真是太不給人麵子了。之前送她去文教授那兒旁聽,她冇安靜一會兒就懟得人下不來台,把組會攪得雞飛狗跳的!當時你在外地,我冇辦法,連哄帶騙才讓小和跟著我去給人道歉。唉,真的是,我這老臉都丟儘了!”
周從嘉嗤笑一聲,流露出幾分好奇:“她又說什麼了,鬨這麼大?”
“她說人教授觀點陳舊,沽名釣譽,還勸在場的博士生碩士生趕緊換另一個老師。天啊,我完全想象不出為什麼要這麼乾,太遭人恨了!還有一次,我帶小和去與朋友喝茶,她直接說若涵姐因為人老珠黃老公纔出軌的,把若涵氣得在店裡嚎啕大哭,拉著我訴苦,給我也整得眼淚汪汪的,還有……”
陳佳辰好不容易找到傾訴的機會,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周從嘉由著女人拉自己的手,並未做出任何評價,隻是反問道:“那你來說說,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我早說過了你不聽呀!”陳佳辰丟開男人的手,柳眉倒豎:“小和一接到身邊我就發現了不對勁,那麼可愛的小孩邋裡邋遢的,一點兒不注意形象,對誰說話都冇大冇小,足以見爸媽還有老爺子溺愛得多過分。我製定的培養計劃給你過目,你忙懶得看說都交給我辦。結果呢?孩子一告狀你就跑來乾涉,不依你還不行!我就納悶了,學學舞蹈,練練禮儀,怎麼不好了?整日在野外乾那些危險的事就好了?你知道我每次多麼提心吊膽嗎!小和要是有個叁長兩短我也不活了……女孩子家家,本來就該照著淑女培養。再說,她總歸還是要嫁人的,性格太過強勢容易吃虧。小和那麼單純、什麼都不懂,現在不把貴氣的範兒立起來,以後被什麼窮小子什麼渣男給忽悠了,那可怎麼辦啊!”
陳詞濫調吵得周從嘉陣陣頭疼,再加上兩人對孩子教育的分歧由來已久,男人忍不住拿出睥睨一切的眼神,伸出食指輕點著自己的額頭嘲諷道:“你腦子裡那套陳腐落後的玩意兒彆灌輸給孩子,真聽了你的,小和可就徹底廢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是最愚蠢的。”
難以忍受周從嘉這副居高臨下的姿態,陳佳辰來不及等淚水發酵,語氣很衝地反擊著:“是是是,我頭髮長見識短,你厲害你倒管管孩子的吃喝拉撒啊?你是不用麵對小和弄得大家下不來台的場麵,你忙嘛,都我在後麵不厭其煩地收拾爛攤子。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子不教、父之過!”
“養不教,父之過。而且這個父也不單指父親,父母都有責任的。”
“你甩鍋是不是?咬文嚼字有意思嗎?啊,有意思嗎!”
眼見著火又要燒起來了,周從嘉適時打住:“行了,一點小事有什麼可激動的,你先冷靜下來。對小和的教育呢,大方向還是以她自己的興趣愛好為主,我們做家長的更多起一個輔助的作用;同時,對於孩子的不良習慣,我們也要堅決予以糾正。再強調一遍,我冇有甩鍋,我很讚同你提出的部分觀點,小和確實應該學一些基本禮儀,不然走出去彆人說我們家教不到位。”
“是呀!她在你麵前還算乖巧,你不在我是真的管不住她。她與你一樣,大道理一堆一堆的,我可說不過她!”
一談及寶貝女兒,陳佳辰哪還顧得上同男人置氣,她滿麵愁容,憂心忡忡:“你說她這樣子,得罪人不自知。以後遠走高飛,我們幫不了她,彆人看不慣她,給她使絆子,把她往死裡整,可如何是好!說起來,小和一直想當科學家呢,哎你說,學術圈子會不會乾淨一點呀?”
“哪裡都一樣,天下烏鴉一般黑。有人的地方,這些都避免不了的。”
“既然都一樣,那還不如要小和女承父業,她正好學學怎麼同人打交道,你也給她好好鋪路嘛。”
周從嘉聽聞此言陷入了沉默,沉默越久,陳佳辰的心便懸得越高。她害怕男人隻在乎“子承父業”,生不齣兒子彷彿一道浸滿鹽水的鞭痕,刻畫著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彆學我,冇必要……真的冇必要。”周從嘉的嗓音緩慢而低啞,目光在女人焦急的臉龐上似聚焦似渙散,他喃喃說道:“政治,是最黑暗……最醜陋……最肮臟的。孩子很好,做學問很好。她想乾什麼就支援她乾什麼吧,最好一輩子彆碰……彆沾這些玩意,平平安安冇什麼不好。”
高懸的心還冇落下立馬又被揪起,壓得陳佳辰快喘不過氣來。她不敢問周從嘉何出此言,甚至不敢細想,唯恐自己脆弱的神經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女人深吸幾口氣,故作輕鬆地摸摸臉:“是呀,女孩子還是安穩點好,遠離那些烏七八糟的。好好讀書,生活簡單點,快快樂樂怎麼不行呢?”
陳佳辰放下手臂,拿起茶杯又餵了男人一口,半含愧疚半頻寬慰地笑著:“說起來,是我們對不起小和。雖說爸媽隔代親,從來冇虧待過她,終歸還是小小年紀就離開了我們身邊。不然我也不會總覺虧欠,心軟不敢凶她,害她被我慣的一身毛病……不過呢,現在也為時不晚,等你忙完這段,我就把爸媽接過來,你就可以享享父母親情,天倫之樂,一家人和和和美美的,不好麼?”
說罷陳佳辰伸出食指輕碾著男人嘴角的水漬,她的語氣不緊不慢,好像在嘮著最無關緊要的家常,可惜周從嘉還是從她淺淡的笑容裡,捕捉到好幾絲的勉強。
一眼識破陳佳辰的強顏歡笑,周從嘉早該百毒不侵的心臟竟滋生出一股不怎麼熟悉的刺痛,沿著喉管上傳,扯得太陽穴生疼。
再也無法直視女人那雙如泉水般清澈的雙眼,那裡麵飽含了太多太多,他快承受不住了。
不自覺地撇開眼,周從嘉的目光聚焦於一隻在檯燈下爬行的小飛蟲。隻見蟲兒左轉右轉,突然振翅衝向滾燙的燈泡,冇一會兒,輕盈的屍體又飄回光圈內,完成了一場追尋光明的殉道。
嗬,周從嘉心底冷笑一聲,自己與這不自量力的小蟲有何區彆!哦,還是有區彆的,蟲子形單影隻不會連累到任何人,而自己呢?
漫無邊際的苦澀浪潮裹挾著尖銳的石塊,狠狠砸向男人的心頭。聰明如周從嘉,怎麼會不知道,這痛苦的名字叫做愧疚呢?
比起父母與女兒,或許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女人,纔是自己最該說聲對不起的:對不起,不該讓你擔驚受怕、對不起,不該讓你憋在家裡、對不起,如果當時……
可現在說對不起有用嗎?時光不能倒流,即使倒流,周從嘉清楚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早在談婚論嫁之初,周從嘉就明確向陳佳辰家裡表示,人情往來可以,但絕對不可以在他職權範圍內謀私,否則齊大非偶,這婚不結也罷。
其他人還冇來得及開口,陳佳辰已率先賭咒發誓,說完還不忘催促眾人快答應,這副維護的姿態令當時的周從嘉深受感動。
誰曾想婚後不久,陳佳辰就拜托丈夫進行違規操作,隻為一個八杆子打不著邊的酒肉朋友。周從嘉頓時有種誤上賊船的感覺,當即便駁回了對方的請求,惹得陳佳辰哭好久鼻子。
類似的事情發生過好幾十次,終於在老婆打算與人合夥開公司時,周從嘉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叛,終於忍無可忍徹底爆發了。他狠狠教訓了陳佳辰一頓,甚至鬨到外公出麵調解,才慢慢打消了女人興風作浪的念頭。
偃旗息鼓後,周從嘉火速給妻子安排了個清閒的崗位。哪知陳佳辰乾了不到半年,由於適應不了阿諛奉承的工作氛圍,她在周從嘉的不置可否中爽快地辭職走人了。
在家躺了一年多,周從嘉實在看不慣老婆整日無所事事還愛找茬,遂鬆口同意她去隔壁市創業或者回去接她爹的班,大不了倆人當週末夫妻、候鳥夫妻。
結果陳佳辰思索再叁拒絕了這個提議,她堅信長期分居不可能有好結果,尤其對上升期的男人,嚴防死守尚且被鑽空子,真離了人那還了得?
意誌消沉了一段時間,陳佳辰某天忽然開竅了般,不再昏昏沉沉,開始洗手做湯羹,變本加厲地服侍丈夫,時常搞得對方渾身不適,坐立難安。
陳佳辰越是低叁下四,夫妻倆的關係就越是緊張。周從嘉多精明的一個人啊,焉能不知自己老婆在搞些什麼,無非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唄。
隻可惜周從嘉精力有限,冇空與陳佳辰耗下去,很快便坦然接受了現狀。再加之心中有氣,他甚至反過來打蛇隨棍上,開始肆無忌憚地作踐對方。
俗話說得好,不是東風壓了西風就是西風壓了東風,這種你來我往的態勢隨著孩子的出生而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陳週二人回過神時竟驚訝地發現,不知不覺中他們成為了眾人口中的模範夫妻。
這次不知何故,倆人居然很有默契地選擇維護外人眼中平淡而溫馨的家庭關係,他們更不知哪裡生出的動力,硬是把這枯燥又乏味的婚姻生活過得有滋有味起來。
這一過就是幾十年。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必然存在著無數個讓人想放棄的瞬間,如同周從嘉困惑於陳佳辰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哭泣與崩潰,陳佳辰亦猜不到周從嘉是如何走出每一場令人窒息的絕望。
不過陳佳辰自詡手握一套經營婚姻的獨門秘籍,用她自己的話來總結大概就是:婚結得稀裡糊塗,娃生得迷迷糊糊,日子糊裡糊塗,愛情一塌糊塗……萬幸,自己難得糊塗。
不再對雙方堅持的意義刨根問底,陳佳辰投身最瑣碎的柴米油鹽,她漸漸滿足於歲月靜好,在最平凡的日常中慢慢找尋生活的意義。
如今人到中年,即使再怎麼拚命保養,女人的容顏及體態與少女時期仍然差彆很大,唯有眼神,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澈。
“你怎麼了?頭又疼了麼?”陳佳辰擔憂地盯著男人緊鎖的眉頭,忍不住詢問道:“要不要去躺一下?我幫你揉揉?”
周從嘉擺擺手,比起心臟的擠壓感,頭部的疼痛顯得太微不足道了。不知該如何消解這股罕見的不適,他試著在座椅上調整姿勢,還是不小心撞上了陳佳辰如水的目光。
不該是這樣的!這張臉上呈現的不該是溫順、馴良與忍耐。在周從嘉的記憶中,陳佳辰的臉上總洋溢著驕傲、快樂和滿足,那張臉是多麼明媚,多麼動人,而不是現在這樣,這樣……
此刻的周從嘉無比厭惡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識人術,明明與陳佳辰初識不久,他的心中卻早已下了論斷:心比天高卻碰到棉花也會受傷的嬌小姐,註定隻能成為一個蹩腳的野心家。
後來的人生軌跡也確如他所預言的那樣,陳佳辰闖蕩一番終究還是龜縮排童話的城堡,一步步爬上高塔,做回了等待拯救的長髮公主。
周從嘉捫心自問,這個結果自然少不了自己的默許與縱容,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猶記得女人興致勃勃地規劃著雄偉的事業藍圖,自己卻粗暴打斷,厲聲叫囂著;“不要妄想讓我做你的保護傘,你也休想從我這裡占到一分錢的便宜,人民賦予我的權力不是這樣用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猶記得女人一臉錯愕,眼神充滿了困惑與不解,偉光正的話語冇少聽,隻是從周從嘉嘴裡聽到,陳佳辰總有種說不出的委屈。
既不願意分居又冇法搞事業,蹩腳的野心家不得不退居幕後,安安分分當起了賢妻良母,徹底淪為了自己的附庸。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周從嘉好像不知道答案陷入迷茫,又好像知道答案卻說不出口,綿延的鈍痛刺激著他敏感脆弱的神經,心中的百轉千回最終化作了一句破碎的呢喃:“如果冇有遇見你就好了……哦,不對,如果你從未遇見我,該多好……”
陳佳辰何曾見過周從嘉這副架勢,她明明心裡慌得不行,卻強裝鎮定拉過男人的手掌細細摩挲,緊接著壓低顫抖的嗓音,輕吞慢吐道:“為什麼不要遇見呢?相遇難道不美好嗎?我知道你怕連累我,捨不得我遭罪,可是我不後悔呀,全部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感受到周從嘉的掌心舒展開來,彷彿他的痛苦全部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女人的心也被擰得酸脹不已。
思來想去,陳佳辰握住男人的手腕,再次說出了心底埋藏許久的想法:“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咱們不必有太大的壓力,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人生既然不過虛幻,那爭權奪利鬥來鬥去又有什麼意義呢?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還不如多陪陪家人。老公,答應我好不好……不管這次能不能平安落地,到此為止好嗎?我們離開這裡,或者你不願意離開,沒關係的,亦不失作富家翁……好不好?”
聽著這些話,周從嘉不禁遍體生寒,瞬間明白了那些人為什麼會被稱作孤家寡人。相握的雙手明明那麼溫暖,他卻發自內心地感到孤獨。
周從嘉垂下眼,女人纖長優美的左手近在咫尺,裸色的杏仁甲圓潤飽滿,無名指的指甲上點綴著一顆小小的亮鑽。
濃烈的孤獨感來不及多持續幾秒,彆的情緒已趁虛而入。周從嘉的頭又開始痛了,他的腦海裡不停飄蕩著一句話:如果當時送她顆鑽戒就好了,可惜……
可惜什麼,有什麼好可惜的?周從嘉感覺有物體在顱內四處衝撞,他不願再多想,卻又無法停止地想了又想。
“看你嘴唇這麼乾,我去給你倒點白水吧?”陳佳辰抽出手指,端起杯子和盤子向門口走去,嘴裡不忘提醒男人:“我的提議你好好考慮下,不用急著答覆我,哪天想通了,第一時間告訴我,好不好?”
“等一下。”
“嗯?”
遲遲不見回覆,女人回身望去,隻見周從嘉坐直了身子正盯著她欲言又止,投來的目光與昏黃的燈光交織在一起,飽含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就在陳佳辰準備折回去檢視時,周從嘉又縮回椅子裡,目光由女人身上抽離,投向了室內唯一的一處光亮:“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這段時間忙完,等這個坎兒過去,我會向組織彙報的……到時我們把離婚手續辦了吧……你應該,應該……”
應該什麼呢?周從嘉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理解與認同,理想與夢想,那些虛無縹緲的玩意兒,他早就不在意了。非要說有什麼在意的,大概就是希望陳佳辰彆再他身上耗著了,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周從嘉已然不在意對方會做何反應,他疲憊不堪地揮揮手,下了逐客令:“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累了。”
女人果然冇有回答他,隻餘“砰”的一聲巨響,隔絕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