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美人後腳跟出來,冷風撲朔吹在身上一股子冷意,她打了個寒顫,看著皇帝的背影堪堪在門口停住腳步。
她身上還著舞衣。
視線驟然收回,落在一旁女子身上,裡麵的驚慌與無措轉而變成了淩厲。
宋姝棠與路平反應稍慢,眼下也隻能福了福身,匆匆跟上裴衡禦的步伐。
侍女戰戰兢兢將外衣披到麗美人身上,“主子,外麵冷,咱們快進去吧。
”
給她十個腦袋都不敢問主子發生了何事,但皇上已經走了、再瞧著麗美人明顯不虞的臉色,婢女嚥了咽口水。
“賤人!”
過了半響,麗美人才狠狠吐出來這兩個字。
轉身回了屋內,不過片刻功夫,便傳出來瓷器碎掉的聲音。
皇帝冇坐轎輦,步行著在前。
宋姝棠與路平不遠不近跟在身後,彼此對視一眼,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亦是不敢上前去。
方纔出來時,裴衡禦看她的眼神太過幽深,她雲裡霧裡。
不過......麗美人出來時那一身裝束她可是看清了的,視線隱晦落在皇帝的背影上,原來皇上......喜歡這樣開放的?
宮裡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是瞞不過有心人,何況這中間關係到皇上。
不過第二日,皇上到了麗美人宮裡,但不過半個時辰便又離開的訊息便在闔宮裡傳開。
恰逢請安日,崇乾宮裡還冇到時辰便熱鬨了起來。
今日連珍妃都早到了,她對麵下首的空位,便是麗美人的。
氣氛陷入詭異的安靜當中來,直到皇後孃娘出來,眾人行了禮,氣氛才稍微緩和了些。
皇後自然也敏銳察覺到這種變化,昨夜事情她也知曉,眼神隨意往下一看,冇見到麗美人的身影。
但她不想提,卻是有人主動提前,“麗美人今日難道哪裡不舒坦麼?怎得請安也不見她?”
說話的是景昭儀,她就住在永安宮主殿,昨日是她的丫鬟親眼看著聖駕去了偏殿。
她遞了話頭,有人便很快接上來:
“昭儀姐姐還說呢,您是永安宮的主位,應該最清楚纔是。
”
景昭儀看著依舊是溫吞的樣子,她呡一口溫茶,道:
“說起來倒是臣妾失職,今早起的晚了些便冇等麗美人,徑直來了皇後孃娘這。
”
這話便是托詞了,按照宮規,位低的麗美人是要先到景昭儀處請安後,再與她一道來崇乾宮的。
正說著話呢,殿外傳來宮人通報,道是麗美人來了。
珠簾一開啟,先是一陣香風飄進來,麗美人麵色柔弱蒼白,眼睛也帶了些許紅腫,笑得勉強:
“嬪妾今日來晚了,還望皇後孃娘恕罪。
”
從前麗美人還算得寵,因而雖位分不高,但出現在眾人麵前時多半也是光鮮亮麗,鮮少出現像今日這般情形。
一時間屋內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了麗美人身上,不免好奇道,到底是發生了何事,若隻是皇上冇有宿在舞朝殿,這樣是事情從前也發生過,倒也不必此番作態。
皇後孃娘不過客套一問,麗美人便是哭的梨花帶雨講事情來龍去脈將了,當然,真真假假。
其主要目的便是把皇上走了的不堪,轉變為後宮眾人對於宋姝棠這個禦前宮女的關注。
果不其然說完之後,有人便變了臉色,能有第一次皇上為了她走,那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景昭儀笑道:“若真是麗美人所說的這個原因,皇後孃娘——”
“不如讓臣妾們都見見這位呢?”
但話雖如此,景昭儀更多的是對麗美人的嘲笑,並非真的是宋姝棠感興趣。
一個宮女罷了,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與景昭儀持有相同想法的還大有人在,相比於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宮女忌憚,更讓人緊迫的是馬上要進宮的那些秀女。
珍妃不過一開口這個話題,便輕而易舉將大家注意力都轉移。
宋姝棠並不知曉崇乾宮所發生之事,昨兒夜皇上獨自宿在禦前,她守夜,今日該是她休息的日子。
禦前當差上頭最大的人便是皇上,休息不用去點卯,比在掖庭鬆快了不少。
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的時辰,她慢悠悠吃了些點心,才把自己收拾好,拿了針線筐,繼續繡那枚荷包。
病了那幾日,精神頭冇那麼好,便也就冇額外往上麵放心思。
一下午的時間倏忽而過,荷包很快收針做好,這時候,門忽然被敲響。
“誰?”
“宋姑娘,是我。
”
宋姝棠眉心不著痕跡微擰,起身去開了門。
那宮女正是麗美人宮中的敏兒,一看見宋姝棠,眼裡驚豔都快要溢位來,女子眉目如畫,抬眸睼人一眼,眼波流轉。
她掩下心裡驚訝,強笑著自我介紹了一番,最後道:
“美人請姑娘過去一趟。
”
短短一日,宋姝棠第二次來到舞朝殿,敏兒直接將她帶入了內殿當中。
宋姝棠彎腰行禮,“給美人主子請安。
”
軟榻上,麗美人看著女子婀娜身影,冷聲道:
“抬起頭來。
”
與昨日溫柔小意的聲音大相徑庭,宋姝棠心裡本能拉起了警戒,但還是依言抬頭。
與落星樓裴衡禦打量的視線不同,她很輕易分辨出來麗美人這視線當中蘊含著的不善。
看清女子樣貌,麗美人手中話本子倏而被攥緊,直到邊角摁紅了手掌心,她纔回過神來,眼神變幻數次,嘴角扯出一個涼涼的笑。
宋姝棠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主子不叫起她是不能起的。
時間一分一秒流失,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宋姝棠腿腳都在發酸顫抖,額頭亦滲出點點細汗,現在心裡也明白,這是麗美人折磨人的手段。
宮中就是如此,官大一級壓死人。
隻不過,宋姝棠臉色冇變,眸子倒是冷了些,“不知美人叫奴婢來是為何事?禦前事忙,隻怕一會兒路平公公怪罪下來。
”
她現在是禦前的宮女,打狗也得看主人的薄麵,說是怕路平怪罪,實則也要看路平身後是誰。
果不其然,聞言麗美人臉色微變,隨即有些慍怒道:
“怎得也不知提醒我,宋姑娘還跪著呢。
”
敏兒一愣,連忙認錯:“是奴婢不是,主子息怒。
”
麗美人這才道:“起來吧。
”
宋姝棠看著主仆做戲,也隻站起身來不卑不亢,“多謝美人。
”
“早就聽說皇上身邊來了可心的人,樣樣都好。
”
麗美人一個眼神,敏兒便去旁邊將東西拿了過來,“我身邊的丫鬟手笨,這個繡樣繡了好幾日也冇弄明白,且求教一下宋姑娘。
”
麗美人說話都是笑著的,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宋姝棠心裡警鈴大作,她不過是一個丫鬟,可美人說的是可心的人。
她在禦前也分明本分,從未做過什麼惹眼之事。
敏兒將東西拿到了她麵前,直接便說起來了問題,而後就將繡樣往她手裡塞了過來。
伴隨一股清甜的香氣。
宋姝棠心裡已經有警惕,看了眼手中的物件兒,敏兒說的問題分明很小,幾針就能改過來,但她卻冇有下手去改。
笑著將東西推回去,簡單說瞭如何做,便道:
“奴婢技藝不精,若是冇人還有疑惑,便請了繡房的嬤嬤們來,心裡也放心些。
”
話說的體麵又不擔責,麗美人心裡不悅,但看了一眼敏兒後,便徑直點了點頭,讓宋姝棠回去了。
出去永安宮,才發現外麵天色都有些昏暗,西邊兒是火紅的落日晚霞鋪陳漫天,原來時間已經耽擱了許久。
今日這一件事情來的突然,完全都在宋姝棠預料之外,她也設想過會和後宮的主子們對上,但不是現在。
思慮破多一直往回走著,將要行至禦花園,遠遠瞧見聖駕朝這邊走來,宋姝棠意外一瞬,退至一旁屈膝行禮。
鑾駕卻停在了她的麵前,皇帝一根手指撩開簾子,垂眸看了她一眼,很快簾子又垂下。
“走吧。
”
鑾駕複又重新前行,路平招了招手,是讓宋姝棠跟上的意思。
聖駕入了啟祥宮偏殿,長寧殿。
但一踏入長寧殿外麵的院子,宋姝棠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甚至都冇人在外麵迎接皇帝。
她斂眸,跟著皇帝的步伐,在路平“皇上駕到”的通報聲中進了正殿。
長寧殿不大,宋姝棠猜測這裡居住的主子應當位分不高,果然,後來才知,這裡是康寶林的寢殿。
狹小的空間內,此時已經滿滿噹噹是人,見皇帝來了,都自覺行禮讓出一條道來。
“參見皇上。
”
後宮眾人行禮,得到皇上起來的回話後,首位的珍妃才道:
“皇上,康寶林,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
這就是眾人聚集在此處的原因。
後宮中久冇有喜訊傳出來,康寶林倒是有了身孕。
“哦?”
宋姝棠瞧見皇帝神色稍微鬆了些,雖冇有直接笑意,但語氣已然是微微上揚。
珍妃說是,“後宮中許久冇有這樣的好訊息了,隻是.....”
聽話聽音,裴衡禦這才環視一圈,依稀是冇有看到康寶林的身影,“人呢?”
去禦前稟報的人,隻說康寶林有喜,其餘的冇說什麼。
皇帝聽了訊息,恰巧手邊無事,便徑直過來了。
珍妃便三言兩語將事情將了,原是下午都在珍妃宮裡打葉子牌,康寶林輸的太多,一時間情緒激動了起來,故而暈倒,叫了太醫來才知曉。
說起這,珍妃眸色微變,後妃每個月都有太醫來請平安脈,這康寶林有了身孕,竟然瞞過了頭三個月,若不是今日的意外,怕是還發現不了。
裴衡禦眉頭輕皺,“太醫如何說?”
說罷,像是等不了珍妃的回答一般,徑直起身去往內殿,簾子合上,外麵忽而靜了下來。
宋姝棠一直低著頭,這些話都從她耳中一一流過,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珍妃娘娘。
珍妃是當今太後的親侄女,也是皇帝的親表妹,自皇帝在潛邸時,便是側妃,如今膝下更扶養著宮中唯一一位皇嗣。
平日裡亦是協助皇後孃娘處理後宮瑣事,在這後宮裡,稱一句“一人之下”也不為過。
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不知是誰,便隻好保持嘴角微微勾起,依舊是不卑不亢。
珍妃隻看了一眼,便知曉了宋姝棠的身份,但她也隻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來視線,落在內殿處。
康寶林依舊在昏迷當中,她的貼身侍女磕磕巴巴講了寶林目前的狀態。
“為何如今才報?”
帝王冷麪,垂眸看人周身氣場儘頭散,侍女哆哆嗦嗦:
“主子......主子一直都月事不準,因而也未曾在意......”
皇帝抬了抬手,那宮女便不敢再將,他轉身出了門。
珍妃視線在皇帝與內殿門來迴轉了轉,“皇上?”
皇帝冇看任何人,“寶林康氏孕育皇嗣有功,著晉為才人。
”
他一字一頓,終於抬眼看了看珍妃:
“珍妃,皇後事忙,康才人腹中胎兒,便交由你看護。
”
回去禦前的路上,皇帝未乘轎輦,步行在前。
路平最會察言觀色,尋著機會便笑吟吟恭喜皇上:
“算起來才人主子的身孕便是去年臘月,那時候天降瑞雪,如今看便是祥瑞降世。
”
馬屁拍的恰到好處,皇帝也鬆泛了些,笑罵道:
“你慣是會諂媚。
”
“奴才都說的是實話。
”
他登基已是第四年,遲來的喜訊讓年輕的帝王頗感欣慰,況且還是位分低的後妃有了身孕,讓他煩心的事情又少了些。
情緒難得外露了幾分,轉頭便看見身後女子耷拉著的眉眼,他難得多問一句:
“你今日怎得了?”
不知是不是宋姝棠的錯覺,總覺得這語氣冇那麼冰冷了,於是她抿了抿唇角,眉眼之間是脆弱:
“奴婢腿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