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棠說完,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裴衡禦。
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來些什麼,但最後發現是徒勞。
膽子真大。
裴衡禦想。
但女子顯而易見的病顏,眼神乖巧可憐,皇帝確定,女子知道她現在這副模樣有多勾人,所以纔會如此肆無忌憚。
直白,笨拙。
也些許可愛。
他頷首,麵無表情,“閉嘴。
”但下一瞬,卻是盱尊降貴,親自去將那藥碗端了過來,遞到她的嘴邊。
藥不知是何時放進來的,宋姝棠絲毫印象都無,縱然此刻腦子依舊昏昏沉沉,她還是乖巧一笑,卻是冇有接過碗,直接就著皇帝的手喝起藥來。
她的動作並不快,眉頭也一直緊皺著,喝一小口便要停下來吞嚥。
皇帝一直看著,直到她將一碗藥飲完。
夜色已經完全黑了,黑暗與靜默當中能聽到她有些粗重的呼吸聲,他自覺無話可講。
至於今日為何會來這一躺,他冇有問過自己。
“皇上您,快回去吧,彆過了病氣給您。
”
她忽然說話,打斷他思緒,嗬笑一聲,這時候想起來了怕他染了病氣。
“路平說你茶泡的極好。
”
皇帝留下這樣一句話,便轉身出了門,外麵細雨如絲,落在他的大氅上,幽微光線裡反著微芒。
屋內,宋姝棠腦子轉動的極緩慢,好半晌,才意會到皇帝的意思。
咳咳咳,她掩唇咳嗽,嘴中喉嚨中俱是藥的苦澀,但眼裡卻清明一片。
除了美色,她好似又找到了一點突破口。
回到禦前,路平正在門口著急踱步,一見到裴衡禦身影,忙走下台階,快步迎了過去,“皇上。
”
皇帝孤身一人,並未帶隨從,他嗯一聲,從路平麵前走過。
路平不過去禦膳房傳膳,回來便不見了人,好在這會兒人回來了,他跟在皇帝身後半步,簡要說著一會兒的晚膳有些什麼菜品。
“皇上”一個大刹步,路平堪堪停下,就差一點兒距離便撞上了皇帝。
皇帝側首,冷聲吩咐幾句,便徑直進了屋。
路平怔忪一瞬,才應聲說是,後知後覺轉頭看了一眼,皇上方纔回來的路,好像是去西廂房?
他抬手撓了撓頭,有些疑惑了。
宋姝棠回到禦前伺候,已經是四日之後的事情,時歲已經進入二月,風中帶了些早春的序腳。
宋姝棠先找到了路平,給他道了謝,多謝他尋來的大夫還有宮女來照顧她,病才能好的如此之快。
路平自然不敢當,畢竟是皇上的意思,“既然宋姑娘好些了,那便去伺候著吧。
”
“多謝公公。
”
宋姝棠接過托盤,抬手扣了殿門,聞聲推門而進。
“奴婢參見皇上。
”她關上門,先行了禮,不似以往那般悄無聲息。
“起。
”
宋姝棠輕輕走過去,茶水照例放在他的右手邊,“多謝皇上。
”
皇帝視線這才從書上移開,落在她臉上,未施粉黛的小臉上殘留大病初癒之後的蒼白,更多了幾分可憐之意。
他不說話,但眼神彆有深意。
分明是裴衡禦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眼神,但宋姝棠偏偏就是看懂,她抬手捂唇,“還冇全然好呢。
”
所以言語上道謝尚且足夠了。
她的意思從不做遮掩,時至今日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各自的心思。
裴衡禦有限的興趣與耐心在等她的主動;而她也在這個時段中探尋著兩人相處的邊界。
“替朕研墨吧。
”
他懶懶收回視線,再冇看她,紅袖添香,在繁雜事物中也算是一種消遣。
“是。
”宋姝棠溫聲退後半步,她穿著宮女裝,是適合做事的裝束,因而連挽袖也不必。
皇帝的筆墨紙硯都是極好的,隻看了一眼,便知那墨錠是有價無市的蟠璃紋圓墨,宋姝棠故意道:
“皇上這墨可還有多的?”
“如何?”
“奴婢怕技藝不精,暴殄天物。
”
......裴衡禦手中奏摺在今日被第二次放下,為數不多的耐心就快要告罄,“朕還不至於缺這點兒東西。
”
“那是自然,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然是什麼好東西都不缺。
”宋姝棠斂眸,稍微搭了一下右手衣袖便開始研墨。
皇帝瞧她動作雖有些生疏,但框架、力道、步驟等一看便是會的,果然,稍稍熟練之後動作之間便多了一絲遊刃有餘。
那雙執墨的手要比最初所見要白皙許多,因而更能看出這雙手原本的美,挽住的衣袖上是兩多栩栩如生的鮮花。
“是何物?”他問。
宋姝棠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玉簪花。
”
“喜歡?”
宮女衣服都是有規矩的,不同品級、不同季節所穿都不一樣,大體上不能逾製,能動心思的便隻有領間與袖口,繡些小小的花樣也不會招人眼。
宋姝棠嗯一聲,“奴婢幼時家中有許多。
”
她說的簡單輕巧,皇帝亦隻是隨口一問,話題便斷在此處,隻餘下宋姝棠墨錠在硯台中劃過的聲響。
晚膳過後,敬事房的人進來,問皇上今日要去何處,話裡話外都是皇上去後宮太少,等太後回來他難以交差。
宋姝棠看著裴衡禦在那一順溜的牌子當中,翻了麗美人的。
總領太監喜笑顏開,“奴才這就去安排。
”
是夜,皇上啟駕去麗美人所居的永安宮。
皇上冇有著意吩咐,宋姝棠便隻能跟著一道去。
路平走在宋姝棠身前半步,對此也隻能眼觀鼻鼻觀心,哪有去妃子宮裡還將人帶去的呢?
宋姝棠不知路平的腹誹,她對此反而想的很開,她心裡清楚,她不會一直待在禦前,那便越早接觸後宮越好。
從前在掖庭,隻做最末等的灑掃宮女,對於後宮中事都知之甚少,且知曉的部分也都是道聽途說,重要與否真假與否全然不知。
如此想著,鑾駕不久便到了永安宮。
按照本朝規製,三品以上可居一宮主位,美人是五品,因而麗美人居住在永安宮的偏殿,舞朝殿。
聖駕剛一到,便見舞朝殿的人迎接出來。
走在眾人之前的女子身量勻停,如今的天氣便已經脫下了繁重的冬衣,一身粉色衣裳襯得她眼角含春,她盈盈一拜:
“嬪妾給皇上請安。
”
饒是如此簡單的幾個字,在她嘴中過了一遭便染上了春意,入耳婉轉多情。
宋姝棠餘光瞥見裴衡禦徑直走進了屋子,徒留美人屈膝。
她眨眨眼。
麗美人臉色未變,依舊是滿臉的笑意,盈盈站起身來跟在裴衡禦身後進屋,隻是轉身之時,自然也瞧見路平身旁那道女子身影。
匆匆一瞥,也瞧不出何特彆之處,女子低著頭亦是無法看清正臉,麗美人收回視線,忙跟著進了屋子。
眾人心知肚明,皇帝來舞朝殿將會發生何事,路平到底是心有不忍,預備他自己進去伺候便罷,晚上亦是不用宋姝棠在外候著。
好意宋姝棠自然是心領,“多謝公公。
”
屋內氣氛還是火熱,地龍還冇撤,依舊暖哄哄的,一進門,麗美人便極有眼色接過皇帝脫下的大氅,聲音嬌俏:
“皇上您都許久冇來嬪妾宮裡了。
”
皇帝落座,茶已經備好,他端起杯盞品了一口,便微皺了皺眉,淡淡的,飲之無味。
麗美人也不在乎皇帝回不回她的話,往前走幾步,就在皇帝身邊坐了下來,似往常一般,挽住了皇帝的臂膀:
“嬪妾這段時日新學了一隻舞,皇上您要看看麼?”
皇帝偏首,與麗美人的目光對上,水盈盈帶著笑意和嫵媚,“可。
”
美人便起身後退幾步,將身上的衣服一脫,裡麵竟是一身舞服!
粉白漸變的衣裳鮮妍清麗,裸露在外的手臂纖長,身姿苗條曲線婀娜,筆直修長的雙腿藏在薄透的紗裙中若隱若現。
脫下的外賞被她隨意扔在一旁,不用奏樂,便徑直翩翩起舞。
裴衡禦此時呈現一個極為放鬆的姿勢,他單手撐在桌上托著下頜,好整以暇看著。
隻是......不過看了幾瞬,眼中人影忽而就變成了彆人。
她麵板白,身量也比麗美人要高些,穿上這一身......
皇帝眼裡倏而見就起了一絲興致。
麗美人跳完之後香汗淋漓,隻不過她眸色晦暗,她一直知曉,皇上喜歡她跳舞,否則也不會把她帶進宮來。
以往皇上進後宮五次,她的舞朝殿總能分得一次兩次,還是頭一次,她跳舞時看過去,皇上目光遊離,並不聚焦在她的身上。
此時她停下來,皇帝也隻是微微頷首,說一句尚可。
她勉強整理好心情,照例要先去沐浴,腳步都快要踏出房門,她忽而頓住腳步,軟著嗓子:
“今日嬪妾身邊貼身婢女告假,不知可否借用一下皇上身邊的奴才?”
他今日帶來的奴才,除了太監,便隻有宋姝棠一名女子。
麗美人說的誰,顯而易見。
四目相對片刻,皇帝悠悠站了起來,信步走到麗美人身前,在她疑惑的目光裡,啟唇:
“朕的人,收起心思來。
”
“皇上?”麗美人疑惑亦是驚懼,她不過是試探一句話,皇上便生氣至此嗎?
“皇上!”聲音拉長,那背影卻冇有停下的跡象,她忙跟出去。
皇帝一出現,原本正在閒聊的兩人都是一頓,他垂眸,看臉上還帶著笑的女子一眼,冷淡收回目光。
抬步走時,他想,她也真蠢,還能笑出來。
連什麼時候招了人眼,都不知。
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