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仁厚。”
錦姝淡淡道，“是她識時務。安分守拙，不攀不比，不怨不恨，這樣的人，我為何要為難？”
話音剛落，殿外又傳來輕步聲響，秋竹在外輕聲通傳：
“娘娘，貴妃娘娘遣人來報，說是午後胎動略頻，太醫看過，說隻是胎氣微動，並無大礙，特來稟娘娘一聲，免得掛心。”
錦姝放下茶盞，神色微鬆：
“知道了。讓梅心順祿取些上好的安胎藥材送去，再傳我的話，讓她安心靜養，不必多禮，少走動為上。”
“是。”
沈昭憐輕輕一笑：
“你如今，倒像是這後宮的定盤針。貴妃穩重，江昭容蟄伏，瑾妃收斂，連妍婕妤餘嬪這些鶯鶯燕燕也安分了不少。”
錦姝抬眸望向窗外，日光透過竹簾，在地上投下斑駁碎影。
“不是我穩，是她們都懂了。”
她輕聲道，“這宮裡從不是爭強好勝就能長久。穩得住心，守得住本分，才能活得長久。”
沈昭憐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
“隻是……人心隔肚皮。瑾妃有順國公撐腰，貴妃有長子在腹，江昭容心高氣傲未必真甘於此，你當真一點都不防？”
錦姝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眉眼平靜無波。
“防，是心裡防，麵上不防。真刀真槍地鬥，落了下乘。我是皇後，隻需守著中宮之禮，按著規矩行事。她們若安分，我便容；她們若越線，自有宮規國法在。”
她語氣清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陛下要的是後宮安穩，太後要的是六宮平和，我要的是鳳儀宮上下無虞。大家所求皆同，何必自尋風波？”
沈昭憐望著她，半晌才輕聲歎道：
“錦姝，你真是天生的中宮之主。”
錦姝不置可否，隻輕輕轉了轉手中茶盞。
她從不是什麼天生中宮，隻是一步步走到今日，見多了起落，看多了生死，才明白
——不爭，是最大的爭。不動，是最穩的動。
正說著，廊外忽然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由遠及近。
宸哥兒跑在最前，小臉紅撲撲的，身後奶孃抱著煜哥兒，急急追著。
“母後！沈娘娘！”
宸哥兒一頭撲進錦姝懷裡，仰著小臉笑眼彎彎，“兒臣剛跟禦花園的小太監學了套拳法，耍給母後看！”
錦姝被他撞得心頭一軟，伸手攬住他，溫聲道：
“慢些跑，仔細摔著。”
煜哥兒在奶孃懷裡伸著小手，也要撲過來，一時間暖閣裡滿是孩童笑語，先前那點朝堂後宮的暗湧，瞬間被這煙火氣沖淡。
沈昭憐抱著玥姐兒，看著眼前一幕，眉眼溫柔：
“有這兩個小殿下在，鳳儀宮便永遠暖著。”
錦姝低頭看著懷中眉眼酷似薑止樾、卻又帶著自己輪廓的孩子，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輕、極軟的笑意。
“是啊。”
她輕聲道，“有他們在，我便什麼都不怕。”
窗外日影西斜，暑氣漸退。
荷風送香，蟬鳴聲聲，將這深宮的喧囂與安穩，一併揉進這溫柔的暮色裡。
鳳儀宮內，燈火次第亮起，映得一室溫暖。
錦姝望著眼前嬉笑的孩童，心中一片澄明。
……
暮色漸濃，宮道上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光暈一路鋪到鳳儀宮門口。
宸哥兒與煜哥兒被奶孃哄著下去用晚膳，暖閣裡一時靜了下來。
錦姝剛換下外頭穿的翟衣，秋竹便輕步進來，眼底帶著幾分柔和：
“娘娘，陛下駕臨。”
錦姝起身迎到門邊，薑止樾已大步踏入。他卸了朝冠，隻著一身常服，眉宇間的疲憊比白日更重幾分，卻在看見她時，緩了些許。
“還以為你又要陪孩子們鬨到夜深。”
他接過她遞來的茶，指尖微燙，“今日去慈寧宮了？”
“嗯，陪母後坐了片刻，順帶見了昭憐。”
錦姝在他身旁坐下，聲音溫軟，“母後提了沈家表小姐與黎家大公子的事。”
薑止樾執盞的手微頓，隨即淡淡一笑：“母後倒是上心。沈相與黎侍郎一文一吏，若真結了親，往後吏部便多了層牽絆。”
“你不樂見？”
“冇有樂見不樂見。”
薑止樾靠在引枕上，目光深遠，“聯姻是常事，隻要不結黨營私，不礙朝政，朕懶得管。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錦姝：“沈家勢大，沈相穩重，沈知昀年少有為，要是再添一門姻親，你在宮中，就一點不擔心？”
錦姝垂眸輕抿一口茶，語氣平靜：
“我是皇後，不是沈家女。你信我，我便穩。你穩，江山便穩，後宮自然也穩。”
薑止樾望著她，半晌低笑一聲，伸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
“你總是這樣，一句話便叫我安心。”
暖閣內靜了片刻，窗外蟬鳴漸歇，唯有銅漏輕響。
錦姝輕聲道：“今日貴妃遣人來報，說胎動略頻，太醫看過並無大礙。江昭容也呈了三皇子的大字，字裡行間，看得出是沉下心了。”
“嗯。”
薑止樾應了一聲，“淑妃……貴妃如今有孕在身，安分守禮，是個明白人。江昭容肯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也算迷途知返。”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已是最高的讚許。
錦姝順勢道：“瑾妃近日也規矩了許多，事事先來請示，對五皇子更是上心。雲貴嬪重回她身邊，也算各安其位。”
薑止樾眸色微深，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沿：“順國公剛回朝，她規矩些是應當的。瑾妃心性不弱，隻是缺了點分寸。有母後在中間拿捏，她翻不起浪。”
過了許久，錦姝才輕聲道：
“夜深了，你明日還要早朝。”
薑止樾鬆開她，眼底帶著幾分倦意，卻也含著笑意：“好，聽你的。”
秋竹等人輕手輕腳進來伺候洗漱，殿內燈火柔和，映得兩人身影相依，暖意融融。
……
——
幾日後，便是瑾妃生辰。
雖未大辦，可順國公剛複起，太後又是她親姑母，宮裡誰不曉得要給幾分顏麵。各宮該備的禮、該道的賀，一樣不少，倒也顯得熱鬨體麵。
春和殿一早便收拾得鮮亮，幔帳換新，香爐添香，青絮領著宮人裡外忙活著，臉上都帶著喜氣。
辰時剛過，各宮便陸續來人。
惠昭媛、妍婕妤、雲貴嬪一一到了，行禮道賀，說話和氣，禮數週全。
瑾妃端坐主位，一身妃位規製宮裝，珠翠恰到好處，笑得分寸正好，既不張揚，也不怯懦。
雲貴嬪進殿時，特意攜了六皇子。孩子眉眼溫順，見了瑾妃便乖乖行禮。瑾妃見了，麵上笑意又深了幾分，當即讓青絮取了一枚赤金長命鎖，給六皇子掛上。
“六皇子乖，往後常來玩。”
“謝娘娘。”雲貴嬪垂首應道，姿態恭謹如初。
人到得差不多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傳：
“貴妃娘娘到——”
眾人齊齊起身相迎。
溫貴妃扶著春時的手，緩步而入，小腹微隆，步履穩緩，一身雍容氣度，便是不說話，也壓得住場麵。
“臣妾見過貴妃娘娘。”
溫貴妃淡淡抬手：“都免禮。今日是瑾妃生辰，不必多禮。”
她目光落在瑾妃身上，語氣平和：“生辰喜樂，願你歲歲安穩，兩位殿下康健。”
一句“安穩”，聽著是賀，又似是提點。
瑾妃心頭微頓，麵上依舊笑意溫婉，屈膝行禮：“謝貴妃吉言。”
殿內一時笑語溫和，一派和睦景象。
不多時，鳳儀宮那邊也遣了秋竹過來，帶了皇後的賞賜——赤金纏枝花卉擺件、上等綢緞、滋補藥材，皆是中宮體麵，不輕不重，正好壓著規格。
秋竹行禮拜賀：“皇後孃娘本欲親來，隻是兩位殿下纏著不放，特命奴婢前來道賀，望瑾妃娘娘海涵。”
瑾妃連忙起身：“皇後有心，本宮感激不儘。替本宮回稟皇後，一切安好，不必掛心。”
秋竹應聲退下。
人一走，殿內氣氛，便微妙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