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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虛觀內室,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更加濃鬱的草藥味,混合著陳舊的書卷氣。
清虛道長隨手將一個蒲團踢到楚荷麵前,自已則大馬金刀地坐在神台邊,拿起那個不知盤了多久的核桃,在那敲得哢哢作響。
“坐。”
楚荷依言坐下,背脊挺直,神色警惕。
“伸出手。”道長懶洋洋地吩咐。
楚荷猶豫了一瞬,將手腕遞了過去。道長兩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古怪的探究。
識海裡,秦朵朵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慫慫地縮成一團:“完了完了,這老頭手指頭那麼長,一看就是專業抓鬼的。楚荷,你要是被控製住了,記得一定要咬緊牙關,千萬彆把我的存在供出來……啊不對,他現在就在摸脈,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楚荷聽著腦海裡語無倫次的碎碎念,心裡反而莫名安定了些。她看著道長那越來越皺的眉頭,心中暗自做好了拔劍的準備——萬一這老頭要動手,她就算拚著受傷,也要帶著秦朵朵逃出去。
片刻後,清虛道長鬆開了手。
他盯著楚荷看了半晌,看得楚荷頭皮發麻,才突然冒出一句:“丫頭,你最近是不是覺得自已腦子裡多了個說話的聲音?”
楚荷心頭一凜,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手。
“而且這聲音……”道長摸了摸下巴上的幾根雜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聒噪得很,貪財得很,還總想著讓你去找什麼……美男?”
“噗——”
識海裡,秦朵朵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這老頭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他在我腦子裡裝了監控嗎?!”
楚荷的臉色也瞬間變得精彩紛呈,耳根微微泛紅。這邪祟平時在她腦子裡那些齷齪心思,竟然被這老頭一語道破,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前輩慧眼。”楚荷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既然前輩看出來了,不知可有辦法將其驅逐?”
她這句話是試探。如果道長說要驅邪,她便要另作打算了。
誰知,清虛道長卻怪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驅逐?為什麼要驅逐?”
“她是邪祟,亂我道心。”楚荷正色道。
“邪個屁的祟!”清虛道長突然一拍桌子,聲音洪亮,“丫頭,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知道這玩意兒……咳,這東西是什麼嗎?”
楚荷一愣:“不是奪舍的大能殘魂?”
“奪舍?”道長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哪有奪舍的傢夥會把你這靈台清掃得這麼乾淨?你自已照照鏡子看看,最近神識是不是比以前清明瞭?記憶力是不是變好了?”
楚荷微微一怔。確實,自從秦朵朵出現後,雖然吵了點,但她確實感覺識海比以前開闊了些許,之前練劍時的那些卡頓的地方也想通了。
“此乃‘天外異魂’。”清虛道長收起了嬉皮笑臉,語氣變得頗為嚴肅,“不同於修仙界的生靈,這東西來自界外。她們那一類存在,通常伴隨著巨大的因果和機緣。若是奪舍,你早就是具屍體了;若是邪祟,你早就神誌不清了。但這一個……”
道長指了指楚荷的腦袋,眼中精光閃爍:“這小東西雖然吵了點,氣息亂了點,但卻意外地純淨。她寄生在你識海中,並未汲取你的靈力,反而因為她的存在,無形中幫你淬鍊了神識。這哪裡是邪祟,分明是送上門的‘護道人’!”
“護道人?!”
楚荷震驚了。
識海裡的秦朵朵也震驚了,隨即狂喜:“聽聽!聽聽!這纔是專業人士!這纔是高人啊!我就說我不是壞東西嘛!我是護道人!我是機緣!楚荷,以後誰敢說我是邪祟,我就……我就讓他找這老頭評理!”
楚荷一時之間有些回不過神來。父親讓她來驅邪,結果這德高望重的前輩告訴她,這是機緣?
“那……她為何會在我識海中?”楚荷問道。
“這涉及到了天機。”清虛道長打了個哈哈,眼神閃爍,“大概是你們前世有緣,或者今生有債。總之,隻要她不強迫你做事,不吞噬你的意識,你們便是共生的關係。丫頭,這世上多少人想要個‘天外異魂’做伴還求不來呢,你還要趕人家走?”
道長說著,身體前傾,那雙老眼盯著楚荷,幽幽地說道:“而且,這小東西身上揹著一個很大的因果線。那條線的另一頭,牽扯著這四海八荒的風雲變幻。留著她,對你突破瓶頸,甚至……應對你們雲嵐宗接下來的劫難,大有裨益。”
楚荷的心猛地一跳:“前輩知道雲嵐宗的事?”
“青陽宗和赤霞門那點破事,瞎子都看得見。”清虛道長撇撇嘴,從懷裡掏出一個破破爛爛的酒葫蘆灌了一口,“丫頭,聽老頭子一句勸。這世上的路,不是隻有一條。有時候,腦子裡多了個聲音,也就多了雙看路的眼睛。既然她不想走,你也趕不走,何不坦然受之?”
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楚荷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掌心。
原來,她不是被詛咒了,而是被選中了?
那個整天嚷嚷著要吃肉、要找美男、要賺一個億的傢夥,竟然是自已的“護道人”?
“喂……楚荷。”秦朵朵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忐忑,“那個……你要是還是覺得我煩,我也理解。畢竟我確實吵了點……但是,我真的是想幫你的。那個老頭說得對,咱們是共生,我是你的人……啊呸,我是你的伴生靈體。”
楚荷聽著這彆扭的解釋,嘴角微微上揚,心中最後那一絲芥蒂,隨著道長的話煙消雲散。
她抬起頭,看向清虛道長,眼神恢複了清明與堅定:“多謝前輩指點。晚輩受教了。”
“行了行了,彆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清虛道長擺擺手,重新躺回了藤椅上,“既然不是病,那就彆賴在我這不走了。我看你也累了,去後院廂房歇著吧。明早起來把後院那幾畝地給我翻了,算是診費。”
“……是。”
楚荷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住腳步,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喂。”
“啊?我在!”秦朵朵立刻精神抖擻。
“那個……謝謝你。”楚荷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護道人。”
識海裡,秦朵朵愣住了,隨即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她嘿嘿一笑,恢複了往日的潑辣:“客氣什麼!既然認了我的身份,那咱們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以後記得對我好點,少吃點素,多吃點肉!”
“知道了。”楚荷嘴角勾起一抹真實的笑意。
月光如水,灑在青雲山的青石板上。
雖然前路依然充滿了荊棘和未知的危險,但楚荷覺得,這漫漫仙途,似乎真的不再那麼孤單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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