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蒲團到太師椅,也不過就是三、四米的距離。但這段路跪著走,就顯得格外漫長。
要一點一點向前挪動,每挪一步,膝蓋就扯一下嫁衣,在地板上摩擦一下。
好在柳瀟核心夠穩,縱使膝行,也能保持身體穩定,手中托盤不搖不晃,蓋碗裏的茶水從頭到尾沒有灑出一滴。
老夫人人偶的那雙眼睛微微下垂,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柳瀟挪到老夫人身前停下,將托盤輕輕放在身側的地麵上。
隨後,她雙手端起左邊的蓋碗,舉過頭頂,按照新婦這個角色應有的姿態恭恭敬敬地奉上。
老夫人沒有動。
就讓柳瀟以這樣的姿勢舉著蓋碗,跪在冷冰冰的地上。
透過蓋頭,她能看見老夫人那張慘白的臉,能看見她那猩紅嘴角勾起的弧度。不是人偶在笑,隻是畫上去的是那種唇形。
但那道弧度在藍色的燭光下,怎麼瞧怎麼彆扭、詭異,越看越覺得不友好。
一秒,兩秒……
三十秒,三十一秒……
五十八秒……
足足過了一分鐘,老夫人的手才緩緩抬起,動作僵硬而緩慢。
它接過柳瀟手中的蓋碗,然後慢慢收回,停在胸前。
柳瀟沒有多作停留,彎腰再次端起托盤,膝行挪到目光同樣落在她身上的老員外麵前。
她再次端起蓋碗,舉過頭頂,沒有說話。
老員外也沒有動。
柳瀟就像剛才那般,舉著茶,跪在原地。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
老員外的手始終沒有抬起來,不打算接這杯茶。
他垂眸看著柳瀟,嘴角那抹猩紅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竟像是帶著某種惡意——那是嘲弄,是刁難,是故意讓她跪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蓋碗越來越重。
不是她的心理作用,是真的越來越重了。
原本溫熱的蓋碗開始變涼,然後越來越冷,冷得柳瀟手指發僵。杯身表麵凝出一層白霜,霜花蔓延,爬上手指。
蓋頭之下,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隻是眼神在人偶和新郎看不見的角度驟然冷了幾分。
後來,她的膝蓋也漸漸麻木了。地上滲進骨頭的冷讓她大腿都有點發抖,但舉著茶的手卻是依舊紋絲不動,穩穩舉著。
記不清究竟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十五分鐘,也許更久……
站在蒲團那邊的新郎輕輕咳了一聲,兩股來自人偶的惡意瞬間消失。
房間中那道蒼老的聲音適時響起:
“新婦可知,老爺為何不接茶?”
柳瀟沒有開口,依舊舉著蓋碗,輕輕搖頭。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新婦,也不確定新郎能不能認出真正新婦的相貌、聲音。
這一點沒有明確的規則說明,她不想冒險。在不確定該不該說話的情況下,沉默是最安全的選擇。
那道聲音倒也沒有強迫她出聲,沉默了幾秒,自己就接著說道:
“合巹酒未飲,子孫餑餑未食。”
“夫妻之禮未成,你以何身份敬茶?”
這話一出,柳瀟立時明白了。
敬茶流程是有順序的,必須先喝合巹酒,吃子孫餑餑,完成所謂的“夫妻之禮”,然後才能敬茶。
前麵的步驟那道聲音沒說,她也沒做,直接敬茶,所以不被接受。
想通之後,柳瀟將手中的蓋碗放下,膝行後退,將桌子上的那盤子孫餑餑、白瓷酒壺以及兩個小酒杯一一取下,與老夫人沒動的那個蓋碗一起放到托盤上,端起來一點一點退回蒲團前。
她原是想站起來走回去,可是不確定“退回”算不算敬茶流程,保險起見,還是沒有起身。
重新回到新郎身邊,她像出發前那樣,把托盤放在蒲團上。
那個沒有臉的新郎,一直站在原地,沒什麼反應。
三秒後,房間內的聲音才響起:
“夫妻對拜已畢,當飲合巹,食子孫餑餑。”
柳瀟伸手,從托盤上拿起那個白瓷酒壺,將兩個小小的酒杯斟滿。酒液清澈透明,沒有一丁點兒酒香。
她端起一杯,另一杯被那隻慘白的手接過。
新郎單膝跪地,主動與她手臂相交,兩人共飲合巹酒。
酒液入喉,柳瀟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隻覺不辣,一股涼意順著喉嚨一直滑到胃裏。
涼意很快在體內擴散開來,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飲過合巹,方為夫妻。”
柳瀟放下酒杯,接過新郎遞給她的那塊子孫餑餑。餑餑已經不熱了,香火味愈發明顯。
她咬了一小口,嘗不出來熟沒熟,麵麵的、乾乾的,咀嚼之後嘴裏滿是點心渣渣。
柳瀟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將剩下的大半塊吃完。隨後又從盤中拿起一個,遞給身側的新郎。
新郎抬手接過,柳瀟透過蓋頭看見,他將餑餑舉到那張空白的臉前,沒有做出任何張嘴的動作,但餑餑卻越來越小——確實是被“吃”掉了。
“食過餑餑,方為一家。”
新郎站起身,走回右邊蒲團後站定。
“新婦,可敬茶。”
柳瀟將盤子、酒壺、酒杯放到地上,再次端起托盤,膝行至老夫人人偶麵前。
這一次,她剛一舉起蓋碗,老夫人就接了過來,緩緩送到唇邊,停了幾秒,將其放在身側的桌子上。
柳瀟又膝行到老員外麵前,老員外也沒有再明顯刁難,雖然接蓋碗時刻意拖延了時間,但也隻讓她多跪了五分鐘,就完成了“喝茶”的動作。
敬完茶,柳瀟膝行退回蒲團前,將托盤放在地上。
房間內,那道蒼老的聲音宣佈:
“禮成——”
“新婦起身——”
那雙屬於新郎的冰冷的手,一隻握住柳瀟右手,一隻扶住她的腰側,將她從地上攙起來。
“送入洞房——”
最後這句落下,新郎半擁著她,走到喜堂一側、前方沒有任何桌子擺設的那堵牆前。
轉身時,柳瀟餘光瞥見東牆前那具端坐的骨架,頭已經完全掉下來了,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滾到牆角。右側那具無頭的骨架,徹底散架,骨頭散落一地。
兩人剛一站定,掛在牆上的紅綢自動向兩邊分開,原本光禿禿的牆壁上出現了一扇門。
門是硃紅色的,門板正中央貼著一個大紅色的“囍”字,和第一個房間東門上貼著的那個一樣新。
??感謝讀者asz_tracy投的1張月票;?感謝讀者じ☆ve囡囡じ投的1張月票;?感謝書友投的1張月票;?感謝讀者風拂曉投的1張月票;?感謝讀者asz_tracy投的1張月票;?感謝投推薦票讀者們的大力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