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4日週六，英國伯明罕，下午三點整。
阿斯頓維拉訓練基地的U18比賽場地邊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十號人。
有拄著柺杖的老頭，有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幾個穿著伯明罕藍白間條衫的年輕球迷，正對著場地另一邊豎中指。
德比戰嘛，就算是U18的熱身賽，也得拿出乾架的氣勢。
替補席邊，維拉U18的主教練大衛·休斯雙手抱胸，臉色不太好看。
他的球隊已經集訓備戰將近一個月了，今天是賽季開始前的第一場友誼賽，對手是同城死敵伯明罕U18。
（
在家門口作戰，他派出全主力，就是想給新賽季開個好頭。
結果開場12分鐘，後防線就被打穿了。
「草！」休斯氣得把手裡的戰術板摔在座位上。
比分0比1。
「這才踏馬第12分鐘！」休斯扭頭看向助教理察·奧凱利，「咱們備戰一個月，就練出這玩意？」
奧凱利聳了聳肩，冇有接話。
好在小夥子們冇有讓主教練鬱悶太久。
第28分鐘，前腰雅克布·拉姆齊中路拿球，一腳斜塞找到邊鋒泰瑞克·賴特，後者下底傳中，中鋒卡梅隆·阿徹高高躍起，頭球砸進網窩。
1比1。
休斯這才重新撿起戰術板，坐回教練席。
在替補席最邊緣一個位置，一道身影看著場上的比賽，偷偷打了個嗬欠。
李曉，英文名Daniel Lee，17歲，身高177，黑頭髮黃麵板，生長在倫敦的華裔，今年夏天剛剛簽約維拉U18青年隊的邊緣前鋒。
一個多月前，他還在倫敦到處試訓。
阿森納、切爾西、熱刺、富勒姆、水晶宮、查爾頓、女王公園巡遊者……他把倫敦所有職業俱樂部的梯隊都跑了個遍。
結果都一樣——被拒。
理由也差不多——技術太糙，不適合當一名職業足球運動員。
就在他屢戰屢敗，準備放棄自己的足球夢想時，阿斯頓維拉的球探菲爾·羅賓遜不知道從哪看到他跑步的視訊，便邀請他從倫敦來到伯明罕，再試訓一回。
那次試訓的結果同樣慘不忍睹。
停球數米遠，傳球傳對麵，帶球把自己絆倒。
但試訓結束後，青訓總監馬克·哈裡森找他談話。
「你的技術很差，」哈裡森開門見山，「非常差，差到我甚至懷疑你有冇有正經練過球。」
李曉尷尬低頭，他確實冇有。
「但你的速度天賦是我從業二十多年來見過最好的。這種天賦如果浪費了，我晚上會睡不著覺。」
李曉猛地抬頭，有戲？
「我們願意給你一份為期一年的標準年輕球員合同。記住，隻有一年。這一年你要把過去欠的債全部補上，否則一年後，你該練短跑還是去練短跑。」
標準年輕球員合同，週薪110英鎊，一個月也就幾百塊錢。
但可以享受俱樂部的職業訓練和指導，還有食堂和宿舍。
阿斯頓維拉作為一家立誌迴歸英超的英冠勁旅，總體而言前途是光明的，各梯隊的年輕球員，也希望能在這傢俱樂部打出名堂，就跟傑克·格拉利什那樣。
所以，能加入維拉，自然是一個很難拒絕的巨大誘惑。
於是，李曉用力點頭，熱淚盈眶接受這根橄欖枝：「謝謝您，哈裡森先生，我一定會努力的！」
走出基地的時候，他給自己打氣：「從今天開始，我要拚命訓練。」
但他很清楚，他的速度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從小就苦練出來的，他的速度和他的足球一樣，都是在6月1日那天開始的。
話說回來，2018年6月1日，淩晨零點。
那是李曉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
「叮！恭喜繫結【功夫足球係統】。每月1日零點可抽取功夫卡一張，抽取的功夫可與足球技能融合。首次抽卡已準備就緒，是否抽取？」
李曉當時以為自己做夢冇醒，便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很疼。
緩了好一會，他纔回應：「抽。」
話音剛落，眼前出現一個虛擬的輪盤，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輪盤轉了三秒的樣子，停住。
「恭喜抽中【輕功·草上飛】——當你在草地上奔跑時，使用【輕功·草上飛】，速度可臨時提升300%，爆發力提升200%，體能消耗提升50%。
可融合足球技能——衝刺，跑位，反擊。」
然後他就感覺自己身體裡好像有什麼「天賦」甦醒了。
從那一刻開始，李曉意識到，自己有「我來到，我征服」的偉大使命，便毅然決然投入足球事業中。
而變化是從第二天在社羣球場踢球開始的。
他一啟動，轉眼就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後。
60米狂奔，他像一道閃電，完全突破黃種人的身體極限。
「丹尼爾！你踏馬吃了什麼？！」
「丹尼爾！你剛纔比博爾特還快！」
「阿森納青訓營招人，你要不去試試？」
就這樣，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
回到今天，時間已經是下午4點10分，場上比分依舊是1比1。
維拉圍著伯明罕的球門狂轟濫炸，但就是得勢不得分。
伯明罕擺出鐵桶陣，全員退守，就等著抓反擊。
休斯站在場邊，眉頭皺得像核桃。
「這幫小子踢得太急了，」他嘟囔道，「越急越進不去。」
助教奧凱利湊過來：「要不要換個人上去衝一衝？」
「換誰？阿徹在場上，賴特也在場上，替補席那幾個還不如他們。」
「我是說，」奧凱利朝一個方向努了努嘴，「那箇中國小孩。」
休斯愣了一下，扭頭看向替補席的最角落。
李曉正坐在那裡，手中攥著瓶礦泉水，眼睛盯著球場。
他穿著替補背心，號碼是56號。
「可他連停球都停不利索。」休斯搖頭反駁，「上去乾嘛？表演短跑衝刺？」
「現在伯明罕體能下降，後防線速度跟不上，」奧凱利分析道，「他上去不用幹別的，就往邊路一站，拿到球往前衝，造幾個角球也好。」
休斯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上週開會時哈裡森說過的話：「那箇中國小孩是我們開拓中國市場的重要部分，你別把他用廢了，但也別讓他閒著。適當給點機會，萬一練出來了呢？」
中國市場，這個組合詞現在在英國和歐洲足壇比金子還值錢。
「行吧。」休斯嘆了口氣，「70分鐘左右，看情況讓他上。」
……
地球的另一邊，北京時間晚上11點多。
上海某間出租屋中，一個頂著雞窩頭的年輕主播正對著螢幕唾沫橫飛。
「兄弟們！看球了看球了！五大聯賽下個月纔開始，下流哥特意找了一場英冠梯隊的熱身賽，給你們止止渴，阿斯頓維拉U18主場迎戰伯明罕U18，同城德比。」
他的ID叫「縱小就下流」，直播間的粉絲都叫他「下流哥」。
下流哥是飛魚平台的野雞賽事主播，除了盜訊號播一些熱門賽事，有時候也轉播那些主流平台看不上、球迷受眾不大的賽事。
今天這場U18熱身賽，是他折騰好長時間，才從國外一個小網站扒來的訊號，好像是伯明罕當地的維拉球迷把直播連結放到網上共享的。
直播間右上角顯示，線上人數335人。
「兄弟們，已經是下半場了，1比1。雖然切訊號進來的時間有點晚，但咱們還是按照慣例，看看下半場的歡樂豆賠率……」
他正說著，螢幕上飄過一條彈幕——
【下流哥，好像維拉隊裡有箇中國人？】
下流哥愣了一下，趕緊翻資料。
「我看看我看看……哎喲我去！還真有！56號，李曉，英文名Daniel Lee，17歲，前鋒，今年夏天剛剛簽約的！」
彈幕瞬間熱鬨起來。
【中國人？那必須支援啊！】
【在梯隊能踢上球嗎？】
【肯定替補啊！剛簽約哪有主力！】
【下流哥！下半場給我盯死這個56號！】
下流哥一拍大腿：「兄弟們放心，下流哥今天啥也不乾，就盯著咱們同胞！要是能上場，今晚抽獎送一個月會員！」
彈幕刷起一片【下流哥大氣！】。
……
下午4點20分，下半場比賽進行到第63分鐘，比分依舊焦灼不變。
伯明罕的防線開始出現鬆動，有兩次差點被維拉打穿。
「該換人了。」奧凱利提醒道。
休斯點點頭，扭頭看向替補席末端：「李，去熱身。」
李曉愣了一下，隨後蹭的站起來，把外套一脫，跑到場邊開始壓腿。
他心跳得很快，有點興奮，有點緊張。
他在想著，這個月1號抽的卡是【身法·片葉不沾身】，能提升敏捷和變向能力，過人擺脫專用，隻是他還不熟練，更不知道實戰效果，一會上場也不知道能不能發揮作用。
「別想太多，」他對自己說，「先把球停好。」
「快看快看！」下流哥的直播間裡，彈幕炸了。
【56號去熱身了！】
【要上了要上了！】
【同胞衝啊！】
【我彷彿看到一顆未來的英超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樓上別奶！】
下流哥同樣有些小激動：「兄弟們！咱們中國小孩正在熱身！看樣子，他很快就會上場，這將是他加盟維拉這支英冠勁旅的第一場比賽，雖然隻是熱身賽，但也需要我們的支援！」
【別激動別激動，先看看能不能上，別高興得太早了】
【就是就是。熱身不等於上場，回頭虛晃一槍】
【下流哥你先喝口水】
李曉在場邊壓了五分鐘腿，又折返跑了兩個來回。
休斯一直盯著場上，等著死球機會。
第71分鐘，伯明罕把球解圍出界。
「李！」休斯一揮手，「上！」
李曉套上球衣，跑到場邊，和被換下的隊友擊掌，小跑踏上草坪。
這是他第一次代表阿斯頓維拉U18登場，雖然隻是一場熱身賽，雖然比賽時間還剩下大約20分鐘，但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穿著職業俱樂部的球衣，站在正式比賽的場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跑向教練要求的位置——右邊鋒。
直播間裡，看到這一幕的（偽）球迷跟打了興奮劑似的。
「上了上了！56號李曉替補登場！兄弟們，這一刻值得紀念！咱們中國足球的未來之星，在英倫大地正式邁出第一步！」
下流哥唾沫橫飛激情四射時，彈幕也很瘋狂。
【這就未來之星？】
【下流哥你冷靜點，人家還冇觸球呢】
【先看看水平怎麼樣吧】
【加油加油！中國驕傲！】
而場地這邊，李曉上場後的第一次觸球，是追一個即將出底線的球。
邊後衛把球傳到他身前五米，明顯傳大了。
正常來說，這球冇了。
但李曉有掛。
「草上飛，啟動！」
他就像一道閃電衝刺過去，伯明罕的左邊衛猝不及防，感覺自己眼花了。
那個56號從靜止到全速，隻用了一眨眼的工夫，他在球出底線前撈了回來，然後一腳傳中……直接踢到對方中衛身上彈出底線。
「臥槽！」直播間裡下流哥忍不住爆粗，「這速度！太快了吧！但是……這傳中……」
【臥槽剛纔那是人嗎？】
【這啟動速度博爾特吧？】
【傳中踢人身上，笑死】
【速度是真的快，技術是真的糙】
場邊，休斯捂臉。
奧凱利乾咳一聲：「你看，角球不就有了……」
兩分鐘後，李曉捲土重來，這是他第二次觸球。
隊友把球橫傳給他，球速不算快，他嘗試用右腳腳弓停球……停出四米。
還行，比訓練的時候強點，他乾出過停球十幾米，這才哪到哪。
對麵後衛愣了一下，送球權給我？在下笑納！
他果斷撲向足球。
但李曉又是一次【輕功·草上飛】的全速啟動，追上皮球，順勢把球往前一蹚，效仿貝爾傳球給三秒後的自己。
對方後衛感覺自己又被一道閃電劈了。
李曉從他身邊掠過，帶球向前，餘光注意到禁區內中鋒阿徹在抬手要球，他果斷起腳橫傳……一腳飛出對麵邊線。
很好，至少不是「肌無力」。
「……」場邊的休斯把手裡的水瓶直接捏扁。
奧凱利看向整座訓練場的風景。
直播間裡，彈幕又在刷屏。
【哈哈哈哈哈這停球我上我也行】
【停球四米遠，追回來然後傳丟，這操作我服】
【速度是真的快，技術是真的糙 1】
【白斬雞！白斬雞！】
下流哥還在努力挽尊：「兄弟們別急別急，小孩子剛上場，心裡緊張身體也還冇適應節奏，再等等再看看……」
又過了三分鐘。
維拉中場一腳直塞，李曉反越位。
他確實反越位了，啟動時機卡得也很好。
但是，他啟動得太快了。
快到隊友的傳球還冇到他就已經跑過位置了，然後他不得不減速等球。
一減速，對方中後衛就貼了上來，那氣勢洶洶的大身板，看著就嚇人。
李曉下意識一扣，【身法·片葉不沾身】啟用，身體一晃，竟然將對方巧妙晃開半個身位。
「咦？」場邊的休斯和奧凱利同時驚疑兼眼睛一亮。
隨後，李曉直麵球門，抬腳怒射……踢呲了。
球滾出底線，與球門不能說十萬八千裡，但門將表示你看不起我。
「…………」休斯心累不想說話。
奧凱利又看風景。
直播間裡有人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晃開後衛然後射成這樣】
【這操作，我隻能說很中國】
【白斬雞實錘了】
【不對，這叫洋白斬雞，洋雞！】
下流哥的聲音都有些虛了：「這個……確實是技術問題，還得練，大家都包涵一下……」
第88分鐘，李曉又拿到球，這回他冇停，直接蹚起來往前衝。
伯明罕左邊後衛追了兩步，果斷放棄了。
真心追不上這個牲口。
但李曉才蹚了一步就蹚大了，皮球直接滾到對方門將懷裡。
門將抱著球，看著李曉從他身邊跑過，表情複雜。
你一定是看不起我！
李曉自己也很無奈，雙手叉腰，仰天長嘆。
場邊，休斯扭頭看向奧凱利：「你現在還覺得該讓他上場嗎？」
奧凱利沉默兩秒，幽幽辯解：「至少……他把對方後衛累得夠嗆……」
「那有個屁用！」
直播間裡，下流哥還在努力活躍氣氛：「兄弟們，雖然咱們同胞今天表現……呃……有點小瑕疵，但那個變向過人你們都看到了吧？那一下晃開後衛的動作，單刀麵對球門，很靈性啊！」
彈幕——
【看到了看到了，然後踢呲了嘛！】
【靈性歸靈性，射門歸射門】
【他要是能練出射門，絕對牛逼】
【問題是能練出來嗎？】
下流哥乾咳兩聲：「兄弟們，咱們不能這麼苛刻，孩子還小，剛17歲，技術可以練，速度是天生的。隻要好好練，未來還是有希望的……」
他話還冇說完，場上李曉跑越位了，這回源於啟動過早。
彈幕瞬間炸裂。
【哈哈哈哈孩子太積極了】
【這啟動速度，隊友真心跟不上啊】
【隊友：你慢點我傳不過來】
【下流哥你繼續編，未來希望在哪裡？】
下流哥選擇性眼瞎兼閉嘴。
……
比賽結束，比分定格在1比1。
雙方球員握手，交換球衣，然後各自回更衣室。
李曉低著頭走在最後。
他今天上場二十分鐘，觸球五次。
一次傳中踢人身上，一次橫傳出界，一次射門踢呲，一次蹚給門將，還有一次停球停出界。
唯一亮眼的地方，就是那個晃開後衛的動作。
但也隻是稍稍亮眼了一下。
他走進更衣室，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隊友們有的在洗澡，有的在聊天，冇人理他。
他今天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不是一般差，是那種肉眼可見的差。
真不知道他怎麼通過試訓，加入球隊的。
認識不足一個月的室友雅克布·拉姆齊洗完澡出來，看見李曉還坐在那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才做賽後總結，教練他們已經回辦公室了，你趕緊洗洗回去吧。」
李曉嗯了一聲，情緒依舊有些低落。
「嘿，兄弟，別想了，第一次都這樣。」
李曉抬頭：「你第一次上場也這樣？」
拉姆齊愣了一下，笑道：「我第一次上場把球傳給裁判了。」
李曉也笑了：「那我比你強點，我至少冇傳給裁判。」
「但你傳給門將了。」
「那也是自己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雖然知道拉姆齊是在安慰自己才說了善意的謊言，但李曉確實好受了些。
笑完之後，李曉站起來，走向淋浴間。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拉姆齊：「明天加練，我請。」
拉姆齊擺擺手：「算了吧，你那點精力還是留著找女朋友吧。」
……
北京時間淩晨4點多，下流哥結束一天的直播工作。
儘管後麵又播了一場比賽，但他腦海中還是忍不住回想之前那個56號。
他看了一眼回放彈幕，有罵的，有笑的，有嘲諷的，但也有幾條說「加油」的。
他想了想，開啟微博，發了一條動態：「今天看了維拉U18的比賽，有個叫李曉的華裔少年替補登場。技術雖然糙，但速度是真的快，而且有一個變向過人很有靈性。才17歲，正是闖的年紀，希望能練出來。加油吧，少年！中國足球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