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硬撐著,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怎樣,聲音發著抖,卻不肯低頭,
“好轉興許隻是假象,還是會繼續加重的……”
“你休要再胡說。”
楚燼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不耐,
“衍哥兒的紅疹已經消了大半,怎麽可能還會加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羅苒,話鋒一轉,
“若真的加重,那就說明不是過敏,那便要說道說道了。”
羅苒見狀,眼底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慌,像是被嚇到了,聲音帶著幾分怯意,
“大爺明鑒,衍哥兒已經轉好,自然不會加重。若是加重……奴婢便自請離開楚府。”
楚燼看了她一眼,聲音放柔了幾分,
“我自然是相信羅孃的。”
他轉頭看向翠柳,臉上的柔意瞬間收盡,換上了不耐煩的冷厲,
“以後不準再聽風捕影、胡言亂語。若有下次,直接攆出府去。”
他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
翠柳跪在地上行了禮,看著楚燼明顯的偏袒寵愛,眼中恨意妒意越發濃烈。
果然,到了下午,安插在翠柳那邊的侍衛便匆匆來報,
“大爺,人贓並獲。”
楚燼和羅苒趕到時,翠柳正被兩個侍衛按在地上,麵前散落著一件外衫。
竟是劉婆婆常穿的那件外衫。
侍衛上前稟告,
“屬下奉大爺之命盯著翠柳,午後見她鬼鬼祟祟往劉婆婆院裏走,從衣袖中掏出藥粉往這晾曬的衣衫上灑。”
說著,侍衛遞上一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黃褐色的藥粉,正是生半夏和毛茛磨成的細末。
人贓並獲,一切真相大白。
原來,翠柳被降為最低等丫鬟後,心中的怨恨非但沒有消減,反而一日日的發酵膨脹,一心隻想找機會將羅苒趕走。
她知道如今自己身份低微,隨意進不了衍哥兒院,更不想引人懷疑,便想出了一個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辦法。
她將生半夏和毛茛磨成細粉,趁著夜深人靜,偷偷灑在劉婆婆晾曬的衣衫上。
這兩種藥材毒性不大,大人麵板粗糙,碰了沒什麽事,頂多微微發紅,不痛不癢。
但小孩麵板細嫩,一旦接觸到沾著粉末的衣物,便會瘙癢、起紅疹,反反複複,總不見好。
劉婆婆每日都要抱衍哥兒,藥粉便從她衣服上沾到衍哥兒身上。
翠柳知道楚燼對羅苒態度不同,便特意選在楚燼不在的時候下手,以為這樣就能通過老夫人之手,讓羅苒以失職苛待主子的罪名被趕走發賣。
可她沒想到,羅苒比她想象的要聰明,楚燼比她想象的要迴來的還要快。
翠柳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臉色灰敗得像一塊舊抹布。
她鼓起勇氣抬起頭,本想求饒,卻看到了麵前並肩站立的二人。
楚燼冷硬森然,羅苒沉靜鎮定。
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從楚燼賞賜羅苒,當眾羞辱她的那一刻起,她就落進了他們設好的圈套裏。
那些金貴的賞賜、那些親密的舉動、那些暗裏明裏的挑釁,都是故意做給她看的。
為的就是激她出手,讓她被嫉妒仇恨矇蔽雙眼,失了理智自投羅網。
翠柳癱坐在地上,像一攤爛泥,原本到嘴的求饒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楚燼表情陰冷,居高臨下地看著翠柳,聲音沉得不寒而栗,
“當初念在你伺候多年,才勉強讓你留下,可你非但沒有知錯,反而想出這般陰狠的手段殘害年幼孩童,試圖再次陷害汙衊別人……甚至一向慈悲為懷的老夫人也差點被你利用,實在可惡至極!”
楚燼抬眼,掃了一眼身後的侍衛,
“拖出去,鞭撻五十,若未致死,再送往府衙,依律論處!”
這話一出,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
翠柳這纔想起求饒,她抖著身體朝著楚燼一個勁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大爺,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念在我伺候您這麽多年的份上,饒了我吧,大爺……”
楚燼不為所動,麵無表情地抬了抬手。
侍衛上前,拉住翠柳的胳膊往外拖。
翠柳見再無轉圜餘地,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放開了。
她拚命掙紮著,眼睛通紅,惡狠狠地盯著楚燼身邊的羅苒,聲音尖銳刺耳地對著她吼,
“我跟在大爺身邊這麽多年,勤勤懇懇,大爺卻不看我一眼!你這賤人隻來了幾個月,裝出那副嬌柔可憐的樣子,就勾得大爺失了魂!”
“你一個年過二十死了男人帶著拖油瓶的老東西,憑什麽可以?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憑什麽就不行?”
“你這種早就被男人睡過的爛貨,就該找個糟老頭子嫁了,清苦一生,就該被人人笑話人人唾罵纔是!”
楚燼看著翠柳失心瘋般的叫罵,眼底風暴漸漸凝聚。
他嘴唇微動,剛要發作卻沒想到一直未吭聲的羅苒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她腰身單薄卻挺得筆直,表情沉靜,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清亮透徹,毫不避諱地直視著翠柳。
“我是成了親當了母親,那又怎樣?難道一個女人成了親、生了孩子,就該被貶得一文不值?是誰規定,女子的價值隻在未婚之前?”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場每個人耳朵裏,
“都說男子三十而立,那女子為何要那麽早放棄自己?”
羅苒看著翠柳,目光裏沒有厭恨之意,神情依舊平靜淡然。
從前在來楚府之前,她也和翠柳想的一樣,覺得女子成了親一輩子便隻能這樣了,隻能依附丈夫依附婆家才能活下去。
當初得到侯建功死訊的那一刻,她隻覺得天都塌了。
可後來她才發現,就算男人死了,被婆家趕出來,她也不是絕無生機。
她可以上山挖草藥,可以給別人漿洗衣服,可以賣刺繡,甚至可以帶著孩子背井離鄉千裏迢迢來尋求生路。
像如今,不但沒有越來越糟,反而還越過越安穩。
這世上,從來沒有哪條規矩說,一個女人到了什麽年紀、成了什麽身份,就不配再追求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