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垣界。
曾經天垣神殿的核心世界,億萬裡仙山被混沌道宮一口吞凈之後,留下的是一片坦蕩如砥的荒原。
但是天垣界的靈脈還在,且比赤明界濃厚了不知多少倍。
地底深處的礦藏、靈泉、龍脈走向,全被沈元墨用洞悉本源掃了個通透。
這地方,夠了。
混沌道宮懸停在高空,傳送光柱將數萬沈家族人分批投放到荒原上。
比起赤明界那個巴掌大的青州城,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曠野讓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空氣裡的靈氣濃度。
不,不能叫濃度了,應該叫靈氣壓強。
呼吸之間,靈力往經脈裡灌,攔都攔不住。
沈啟法蹲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搓了搓。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肉痛,又從肉痛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這土裏的靈機……拿去煉丹都夠做輔料了。天垣神殿的人,拿這種土種地?”
沒人回他話,大夥兒都在忙著適應。
沈元墨沒有給族人太多感慨的時間。
他落在荒原中央,袖袍一振。
一百零八塊混沌玉石從袖中飛出,沿著他預先推演好的方位紮入大地。
玉石入土的剎那,地脈震顫。
天垣界的靈脈被啟用了。
沈啟明帶著幾位長老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讓他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麵。
自家兒子單手掐訣,漫天道紋從他周身蔓延開去,一座覆蓋了整個天垣界的龐大陣法正在成型。
陣法的規模太大了。
大到沈啟明站在裏麵,根本看不見邊界在哪裏。
道紋一層疊一層,每一層的結構都不相同。
但又完美咬合,嚴絲合縫。
“混沌護天陣。”沈元墨頭也沒回。
“以我的混沌大道為根基,成陣之後,真仙來犯,扛住三個沒問題。”
沈宗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三個真仙。
擱在半個月前,整個赤明界加起來都不夠一個真仙塞牙縫的。
“元墨,這陣法的消耗……”
沈啟明問出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陣眼是混沌玉石,自行汲取天地靈機運轉,不需要人為灌注靈力。”沈元墨終於轉過身。
“但若遭遇強攻,靈機消耗速度會暴增,不過有天垣界作為支撐,一般真仙也難以耗盡護天陣的能量。”
混沌護天陣成型用了一天一夜。
當最後一道混沌道紋歸位,天垣界的天穹上浮現出一層淡得幾不可見的灰色光膜。
光膜之下,所有生靈都能感受到一股來自混沌護天陣的庇護之力。
這道光幕,便是沈家立足天垣星域的根基。
護界大陣的事解決了,下一步纔是重頭戲。
沈元墨把沈啟明、沈宗道、沈啟法三人叫到了新辟的議事堂。
說是議事堂,其實就是一間用法力臨時搭出來的石室,連門都沒裝。
三枚玉簡擺在石桌上。
《赤陽焚天訣》、《金罡破虛經》、《青木長生典》之前已經發下去的三部功法,三人各自參悟了數月有餘。
“說說感受。”沈元墨坐在對麵,語氣平淡,如敘家常。
沈啟明率先開口,措辭斟酌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
“我修了四十年火係功法,從沒見過這種路子。它不是讓火更猛,而是讓火更純。”
“對了。”沈元墨點頭。
“赤明界的功法追求的是力量的量,我給父親你的這部追求的是力量的質。同樣一團火,純度夠高,能燒穿星辰。”
沈宗道的反饋更直接:“我體內那處暗傷,修鍊了兩個時辰之後,居然開始自行修復了。”
“這部功法在療傷的同時還在拓寬道基,我從沒見過這種設計。”
沈元墨沒接話,隻看向沈啟法。
三長老的表情很微妙。他攥著自己那枚玉簡,半晌才說。
“老祖,這部《青木長生典》裏頭有一段關於丹道和戰道的融合法門……你怎麼想到的?以丹力入戰技,以丹毒為殺招,這思路……”
“你以前修的木係功法,長於生機而弱於攻伐,對不對?”
“……對。”
“那就補上短板。丹師不該隻會縮在後方煉丹,到了戰場上照樣得能打。”
沈啟法沒再說話,但握著玉簡的手緊了緊。
“這三部功法,上限都在真仙。”沈元墨往後靠了靠。
“具體能走到哪一步,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但起碼,返虛不是終點了。”
返虛不是終點。
多簡單的一句話,可放在半個月前的赤明界,返虛就是傳說中的存在,連化神都是鳳毛麟角。
沈啟明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有些東西不用嘴說,當爹的心裏清楚。
“行了,功法的事到此為止。”沈元墨站起來。
“接下來我要出去一趟,把天垣星域剩下的幾塊骨頭啃乾淨。”
沈宗道一怔:“剩下的?”
“天垣神殿雖然沒了,但天垣星域還有四家真仙勢力。”
“蒼梧仙宗、血蝠古族、碧落宮、太初道場,每家都有至少一位真仙坐鎮。”
石室裡安靜下來。
沈家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同樣的憂慮。
四家真仙勢力,那就是至少四位真仙。
沈元墨雖然厲害,可一個打四個……
“放心。”沈元墨看出了他們的顧慮,語氣談不上輕鬆,但也沒多沉重。
“天垣神殿是這片星域的霸主,四大真仙聯手我都斬了。”
“剩下這四家,論實力論底蘊,差得遠。它們現在最怕的不是我來打它們,而是我不來。”
這話聽著拗口,但細想一下就明白了。
老大被滅了,剩下的小弟不趕緊站隊,等著被清算嗎?
沈元墨走出石室。
混沌道宮的艦靈已經將四家勢力的詳細情報投射在他的識海中。
位置、兵力、真仙數量、底蘊厚薄,一覽無餘。
這些都是從天垣神殿的寶庫中搜刮來的機密檔案。
知己知彼,連仗都不用打。
“艦靈,替我傳訊,四家真仙勢力的掌門人,三日後,天垣界外,見麵。”
“不來的,當我預設他們選了第二條路。”
“遵命,吾主,第二條路是什麼?”
“沒有第二條路。”
三日後,天垣界外。
四道不同屬性的仙光從虛空中投射下來。
蒼梧仙宗的青桐真仙,一身青袍,鶴髮童顏,踩著一片翠綠仙葉飄然落地。
血蝠古族的赤鳶真仙,血紅長發披散,麵孔陰柔。
化為人形的模樣勉強能看,但豎瞳裡的戾氣藏不住。
碧落宮的滄瀾真仙,女修,周身籠著一層水藍色的柔光,氣度最為沉穩。
太初道場的玄微真仙,枯瘦老道,拄著一根黑鐵柺杖。
落地時柺杖在地上磕了一下,方圓百裡的土地跟著顫了顫。
四位真仙。
放在之前,這四位隨便拎出一個,都是沈元墨需要全力以赴的對手。
而今天,他坐在一張從混沌道宮裏搬出來的石椅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邊放著一盞茶。
琉璃真仙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神態極盡謙卑。
四位真仙的目光先落在琉璃身上,然後移到沈元墨臉上,再移到頭頂那艘遮天蔽日的混沌道宮。
目光最後還是回到了沈元墨臉上。
青桐真仙第一個開口,聲音很平:“閣下就是覆滅天垣神殿的那位?”
“坐。”沈元墨指了指對麵擺好的四把石椅。
青桐真仙坐了。
赤鳶遲疑了一下,也坐了。
滄瀾和玄微對視一眼,先後坐下。
“我的時間不多,就不繞彎子了。”沈元墨放下茶盞。
“天垣神殿的事你們都看到了,我不打算再打第二場這種仗,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臣服於我。你們的宗門照常運轉,該修鍊修鍊,該傳承傳承。”
“但從今天起,我沈家在天垣星域的安全,由你們四家共同擔保。”
“我不在的時候,誰敢動我族人一根毫毛,我回來滅誰滿門。”
“第二——”
沈元墨沒往下說。
也不需要說,覆滅的天垣神殿那就是第二個選擇的註腳。
四位真仙的表情各不相同。
青桐在琢磨,赤鳶在權衡,滄瀾在觀察沈元墨,玄微則一直在看那艘混沌道宮。
赤鳶真仙第一個打破沉默,嗓音帶著血蝠一族特有的陰沉:“你要走?去哪兒?”
“中央星河世界。”
這四個字砸下來,四位真仙的麵色同時變了。
中央星河那是天垣星域的修士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地方。
傳說中仙王、仙帝級別的存在棲息之所。
絕地天通的屏障鎖了這片星域不知多少萬年,沒有人能出去。
而眼前這個大乘修士,說他要去。
語氣還跟出門買菜差不多。
滄瀾真仙終於開口了,聲線柔和但內容犀利。
“閣下既然要遠行,又何必費力收服我們?直接留下那琉璃真仙看守不就行了?”
“琉璃一個人看不住。”沈元墨目光掃過四人。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看門狗,是一個穩定的後方。”
“你們四家加上琉璃,五位真仙,外加混沌護天陣,足夠保我族人無虞。”
玄微拄著柺杖的手指敲了敲扶手:“你如何確保我們不會在你走後反噬?”
“問得好。”
沈元墨抬起右手食指。
指尖亮起一點灰光。
隻一點。
但那灰光綻放的瞬間,四位真仙身上的仙道法力全部停滯了。
那是混沌湮滅的氣息。
斬殺玄羽真仙的那一擊,斬殺雷火三仙的那一劍,用的就是這道力量。
在場四位真仙誰不怕。
灰光收斂,四人體內的真仙法力才恢復正常。赤鳶真仙的背上濕了一片。
“還有問題嗎?”沈元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青桐真仙第一個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躬身一禮。
姿態不卑不亢但膝蓋彎得很實在:“蒼梧仙宗,願奉沈家為主。”
赤鳶跟上:“血蝠古族,願效犬馬之勞。”
滄瀾與玄微對視一眼,雙雙起身。
“碧落宮。”
“太初道場。”
“願從號令。”
沈元墨將混沌至高烙印分別打入四人仙魂。這
枚烙印不會影響修鍊,但若生叛心,烙印就是催命符。
和琉璃真仙身上那枚一模一樣。
“很好。”
沈元墨站起身,石椅在他起身後自行化為灰燼。
“我不在的日子裏,我父親沈啟明代行我的意誌。”
“若有急事,通過烙印傳訊,我自會回來。”
他看了一眼天垣界的天空,那層淡灰色的光膜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混沌護天陣在運轉,族人在安全的結界裏修鍊新功法。
五位真仙、一座仙陣、一界之地的全部資源,這就是他給沈家留下的家底。
夠了。
他轉身往混沌道宮走去。
混沌道宮的傳送光柱落下,沈元墨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道宮內,艦靈的聲音響起:“吾主,航線已就緒。目標:中央星河世界。預計穿越絕地天通屏障需要——”
“不急。”
沈元墨坐回王座,閉上眼。
“讓我先去看看父親他們,出發之前,和家人吃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