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真君呆立在原地,密室裡靜心茶的熱氣還在升騰,他卻通體冰涼,手腳都已麻木。
他心中隻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
幸好,從一開始就沒生出任何不該有的念頭。
否則,聽濤閣今日必然易主。
他望著沈元墨消失的方向,許久,才讓那口卡在喉嚨裡的氣順下去,聲音乾澀地自語。
“這無盡之海,要變天了……”
……
沈元墨離開聽濤閣,沒有在城中多做停留。
潮落城的一切喧囂與混亂,於他,不過是路過的風景。
他在城南靈氣尚可的地段,隨意租下一座僻靜洞府。
洞府外的禁製粗淺,卻也足夠隔絕絕大多數的窺探。
石門關閉,隔絕內外。
沈元墨盤膝坐下,沒有立即入定。
他將那幾枚玉簡逐一取出,神識沉入其中。
海量的情報洪流,在他的識海裡被飛速地拆解、歸類、建構。
四海盟,碧波宮,覆海宗……無盡之海的權力格局,清晰地鋪展開來。
從宗門架構到人物秘辛,聽潮真君整理得極為詳盡,毫無保留。
沈元墨的神識最終鎖定在一個名字上。
“化神中期……覆海宗老祖,覆海真君。”
此人是此次歸墟之行明麵上的最強者。
功法為水行正道的《覆海真源訣》,講究以絕對的力量破除一切技巧,一滴真水可衍化萬頃波濤。
本命道器【覆海神印】,五階中品,能傾覆海域,鎮壓山河。
性情乖張,殺伐由心。
“有點意思。”
沈元墨的識海深處,【完美推演】悄然啟動。
依據玉簡中的情報碎片,一個身形偉岸的道人虛影憑空顯現,開始一遍遍演練《覆海真源訣》的神通。
儘管資訊殘缺,無法盡窺全貌。
但其功法的核心法則脈絡,已被沈元墨洞悉了七八成。
這位覆海真君,在他麵前已無太多秘密。
將所有情報烙印於心,沈元墨又取出那張九幽魔主的古獸皮海圖。
圖卷比聽濤閣的要古老詳盡太多,其上諸多海域,連聽潮真君的情報中都聞所未聞。
海圖的盡頭,那片標註著“歸墟”的區域,被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血色硃砂覆蓋。
周圍用古魔文寫滿了“九死一生”、“仙神隕落”之類的血腥警告。
沈元墨將兩份地圖在腦海中疊加,一條通往歸墟的最優航線漸漸成型。
接下來的一年,便是等待。
他檢視自身,丹田氣海內的半步元嬰雛形愈發凝實,道韻自生,隻差臨門一腳。
但他不急。
他要的,非是尋常元嬰。
他要鑄的,是萬古未有的無上元嬰,不容半點瑕疵。
就在沈元墨準備進入深層次閉關時,洞府外的禁製被觸動了。
一道清冷又帶著三分拘謹的女子聲音,穿透禁製傳了進來。
“碧波宮洛璃,冒昧來訪,求見前輩。”
沈元墨睜開眼,眸光平靜。
碧波宮聖女?
他倒是有些意外。
自己入城後氣息內斂如凡人,除了聽濤閣,再未與人接觸,她是如何找來的?
念頭一轉,便已瞭然。
能讓聽潮真君那等人物卑躬屈膝的存在,本就是風暴的中心。
這潮落城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聽濤閣。
“進來。”
沈元墨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洞府石門無聲滑開。
一名身著月白宮裝的女子,緩步而入。
她身姿婀娜,青絲如瀑,一張不施粉黛的臉龐,清麗絕塵。
行走間,氣質空靈,裙擺微動,似有水波流轉,不似凡間之人。
尤其那雙眼眸,清澈如深海,能輕易將人的心神吸進去。
元嬰初期。
根基穩固,法力精純,遠非同階修士可比。
“晚輩洛璃,見過前輩。”
洛璃走進洞府,對著盤膝的沈元墨盈盈一拜,姿態放得極低,禮數周全。
“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一個散修。”沈元墨沒有報出名號。
洛璃並不在意,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裏帶著恰到好處的仰慕與好奇。
“晚輩鬥膽前來,是因數日前,晚輩曾於**霧海外,有幸遠遠望見一道驚世劍意。”
“那一劍,斬開了萬丈怒濤,令法則退避。如此無上風采,晚輩心折不已,至今難忘。”
她的聲音輕柔,彷彿句句發自肺腑。
“晚輩尋訪多日,才得知前輩在此落腳,特來拜會,隻希望能與前輩結下一份善緣。”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高了對方,又表明瞭來意,讓人挑不出錯處。
換做任何修士,麵對這等容貌身份的聖女主動示好,怕是早已心神搖曳。
沈元墨的眼神,卻仍是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
善緣?
是包裹著蜜糖的試探罷了。
【洞悉本源】悄然運轉。
眼前的碧波宮聖女,在他視野中瞬間被層層解析。
他看見了她體內淵海般的精純水行法力。
他看見了她功法《碧海潮生訣》的每一絲能量流轉。
他更看見了,在她那看似圓融無暇的元嬰深處,潛藏著一縷冰冷刺骨,幾乎與本源融為一體的太陰寒氣!
那寒氣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糾纏著她的元嬰,每一次法力運轉,都在竊取她的本源壯大自身。
洛璃見沈元墨久久不語,隻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看著自己,心頭猛地一緊。
她感覺自己在這道目光下,被從裏到外看得通透,一切偽裝與心思都無所遁形。
她咬了咬銀牙,決定丟擲真正的籌碼。
“前輩風采絕世,想必也是為了歸墟神殿而來。”
“我碧波宮研究歸墟數千年,掌握著一些外人絕不知曉的秘密航線與禁製破解之法。”
洛璃的語氣愈發懇切。
“若前輩不棄,晚輩願以碧波宮聖女之名擔保,邀前輩為我宮客卿長老,地位等同大長老!歸墟一行,我碧波宮所有情報與前輩共享,所得機緣,前輩獨佔七成!”
客卿長老!
共享情報!
獨佔七成!
這等條件,足以讓任何化神之下的修士陷入瘋狂。
她自信,無人能拒絕。
然而,沈元墨聽完,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
他隻是靜靜等著,等她把所有話說完。
然後在洛璃那充滿期盼的目光中,平靜地吐出了一句讓她墜入冰窟的話。
“你體內寒氣已侵入道基,元嬰之上,裂痕已生。”
“不出十年,寒氣爆發,元嬰冰封碎裂。”
“屆時,身死道消。”
轟!
這幾句話,比九幽寒風更冷,瞬間吹散了洛璃所有的鎮定與從容!
她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盡,慘白如紙!
怎麼可能?
這個秘密,是她此生最大的恐懼,除了她母親碧波宮主,世上絕無第三人知曉!
這個男人,他怎麼會知道?
甚至……連她元嬰上的裂痕都說得一清二楚!
“前……前輩……何出此言?晚輩……聽不明白……”
洛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抑製的顫抖,她想強作鎮定,可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早已被無盡的驚駭填滿。
沈元墨懶得再與她多言。
他屈指,對著洛璃的方向,輕輕一彈。
一道看似微弱的五色法力,蘊含著金木水火土的輪轉至理,無視了空間,瞬間沒入洛璃體內。
洛璃隻覺得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溫潤力量,湧入了她的丹田氣海。
那股盤踞元嬰之上,任她千般手段也無法撼動分毫,日夜折磨她的太陰寒氣,在接觸到這股五色法力的瞬間……
竟如殘雪遇烈陽,被瞬間壓製、消融了大半!
那種法力運轉再無滯澀的舒暢感!
那種神魂不再被寒氣刺痛的輕鬆感!
在這一刻,轟然席捲了她的全身!
洛璃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愣愣地感受著體內的變化,眼中先是茫然,然後是狂喜。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對眼前這個男人的,無盡的敬畏與崇拜!
能一眼看穿她的隱疾,已是匪夷所思。
能隨手一指,便壓製住連她母親都束手無策的太陰寒氣,這又是什麼樣的通天手段!
“噗通!”
碧波宮高高在上的聖女,無盡之海無數年輕俊彥的夢中情人。
在這一刻,再也顧不上任何體麵與驕傲。
她對著沈元墨,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將光潔的額頭,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地麵上。
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哭腔與哀求。
“前輩救我!求前輩救我一命!”
沈元墨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依舊淡漠。
“我與你非親非故,為何要救你?”
他頓了頓,在洛璃那瞬間變得慘白絕望的臉上,緩緩說出了後半句話。
“不過,你若能拿來碧波宮的鎮宮之寶‘定海神珠’,讓我一觀。”
“我或許,可以幫你徹底根除此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