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李福來就回來了。
他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聖上！”
“如何？”
賀蘭掣故作平靜地問。
眼睛卻沒離開李福來的臉。
李福來回稟道。
“回聖上，澄光殿今晚……熱鬧得很哪。”
“靜嬪娘娘正帶著她宮裏所有下人，圍著一個燒著炭火的銅鍋用膳。”
“那鍋裡是翻滾的紅湯，桌上擺滿了各種生肉和生菜。”
“吃的時候，就用筷子夾著肉片在湯裡涮一下，然後蘸著一種特製的醬料吃……”
李福來一邊說，一邊比劃，努力想把那場麵描述清楚。
“老奴瞧見，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吃得紅光滿麵，熱氣騰騰的。”
“連那兩個護衛，都吃得滿頭大汗，嘴裏還一個勁兒地喊‘過癮’！”
“靜嬪娘娘還邀老奴嘗嘗，老奴鬥膽拭了拭……”
“那香味，實在是……實在是……”
李福來詞窮了，隻能用力吞嚥下口水。
彷彿那味道還留在他口中。
賀蘭掣聽著李福來的描述，腦子裏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畫麵。
一群人，不分主僕，圍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鍋，有說有笑，大快朵頤。
那畫麵，鮮活、生動，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是他在這座冰冷的皇宮裏，從未見過的景象。
他再也端不住架子了。
恨不得立刻就闖進澄光殿看個究竟。
他也好奇，隻要遇到與蘇子葉有關的事，他的冷靜自持都哪裏去了？
什麼帝王威儀，什麼九五之尊。
在這一刻，都被那股濃烈的、名為“火鍋”的香氣，以及對那個女人的強烈好奇心給擊敗了。
“走。”
賀蘭掣猛地出聲。
李福來一愣，隨即心裏大喜。
可他依舊佯作不知。
“聖上，咱要去哪兒？”
賀蘭掣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吐出幾個字。
“你個老狐狸！”
李福來嘿嘿一笑。
“得嘞！”
“擺駕澄光殿！”
……
澄光殿正屋的門，被李福來從外麵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輕響，在這熱鬧的氛圍裡，本不該起眼。
可那門口出現的身影，卻像是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整個屋子的沸騰瞬間凝固。
賀蘭掣一襲玄色龍紋常服，負手立在門口。
他是故意不讓通報的，主打就是個靜悄悄。
他身後，李福來躬著身子，臉上那點來不及收起的笑意顯得有些僵硬。
屋內的景象，比李福來描述的還要生動百倍。
蒸騰的白色霧氣混著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暖意融融。
一個巨大的紫銅鍋子在中央咕嚕作響，紅亮的湯汁翻滾。
滿桌的碟盤，應有盡有。
還有圍坐一週，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興奮與滿足的眾人。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春華剛夾起一片燙得恰到好處的羊肉。
筷子懸在半空，肉片顫巍巍地滴著湯汁。
王猛正端著酒碗準備和李虎再碰一個，手臂僵在空中。
嫣兒張著嘴，似乎還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了一個“啊”的口型。
大同小異，每個人都以自己獨特的姿態，愣在原地。
最顯眼的，還是坐在主位的蘇子葉。
她一隻腳還不太雅觀地踩在凳子腿上，手裏高高舉著酒杯。
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正準備發表新一輪的祝酒詞。
時間彷彿靜止了三秒。
“哐當！”
春華手裏的筷子最先沒拿住，掉在了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瞬間驚醒了所有人。
“撲通！撲通！”
王猛和李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凳子上彈了起來。
他們扔了酒碗，動作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
“參見聖上！”
其餘的宮女太監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了一地。
他們腦袋緊緊貼著冰涼的地麵，抖如篩糠。
“奴婢（奴）參見聖上！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剛才還熱火朝天，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屋子，瞬間變得死寂。
隻剩下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蘇子葉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被誰掄了一記悶棍。
完蛋。
老闆深夜突擊檢查，還抓到員工聚眾酗酒，場麵一度非常失控。
她侷促地把腳從凳子上挪下來，放下酒杯，動作飛快。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裙擺，緩緩起身。
然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福身禮。
“嬪妾……參見聖上。”
賀蘭掣的目光從未注意那些跪了一地、瑟瑟發抖的宮人和護衛。
從進入正屋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蘇子葉身上。
從她剛才‘豪邁’姿態的愣瞪，到瞬間變化的乖順、緊張，都看在眼裏。
此刻她臉頰緋紅，眼神裡還帶著一絲酒後的迷離。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抓包後的驚慌和心虛。
這副樣子，比她平日裏那副故作恭順的模樣，要真實、生動、有趣得多。
而蘇子葉此刻，也在觀察著賀蘭掣。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快速遊走。
眉峰和嘴角的輕微上揚，說明他感興趣並很好奇。
瞳孔是略微放大的狀態，肩膀是微微放鬆的姿態。
說明他感到輕鬆愉悅，興趣和好感拉的滿滿……
這人，居然沒生氣？
蘇子葉暗自鬆了口氣。
她突然又發現，賀蘭掣在看向那口還在咕嚕冒泡的火鍋時，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是人在聞到食物香氣、產生食慾時。
會不自覺地分泌唾液，產生的吞嚥動作。
蘇子葉差點沒憋住笑。
敢情這位爺，是被火鍋味兒給勾過來的？
蘇子葉徹底放下心來。
但麵上，她依舊保持著那副恭順驚慌的模樣。
畢竟，在這古代宮廷裡。
讀懂皇帝的情緒是一回事兒，敢不敢表現出“我讀懂了”，又是另一回事兒。
她得裝。
得裝得像個真正被抓包、嚇得半死的小宮妃。
於是她垂著眼，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賀蘭掣的嘴角，終於徹底地勾了起來。
“都起來吧。”
他抬步走進屋子。
李福來趕緊跟在後麵，順手把門帶上，隔絕了外麵的夜風。
“謝聖上！”
眾人戰戰兢兢地起身，卻不敢坐下。
一個個垂著頭縮在旁邊，恨不得把自己變成牆上的桌布。
賀蘭掣的視線落在那口巨大的火鍋上，紅湯翻滾，香氣依舊霸道。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琳琅滿目的菜品。
以及每個人麵前……兩雙筷子？
“這便是‘火鍋’？”
他開口問道，目光轉向蘇子葉。
“回聖上，正是。”
蘇子葉硬著頭皮回答。
“是嬪妾在書中學到的一種吃食，讓聖上見笑了。”
“書中？”
賀蘭掣捕捉到這個詞，眼神微微一動。
“是……是嬪妾在一本孤本雜記上看到的。”
“書中所載，乃是南疆邊陲的一種吃法，覺得新奇，便……便鬥膽一試。”
蘇子葉腦子飛速運轉，趕緊把謊話往圓了說。
“哦，南疆邊陲。”
賀蘭掣不置可否，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筷子。
“為何每人麵前都有兩雙筷子？”
來了來了，知識點。
蘇子葉立刻打起精神。
“回聖上，此乃‘公筷’與‘私筷’。”
她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
“這一雙，隻用來從鍋中夾取食物，放到自己的碗碟裡。”
又拿起另外一雙。
“而這一雙，纔是自己用來進食的。”
“如此一來，便可避免口涎交雜，更為潔凈。”
她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合情合理
“倒是個精巧心思。”
賀蘭掣淡淡地評價了一句，然後目光掃向旁邊站成一排、大氣不敢出的宮人。
“你們就打算一直這麼站著？”
眾人一個激靈，王猛和李虎更是把頭垂得更低了。
蘇子葉看這氣氛，知道自己再不開口，這場火鍋宴就要變成批鬥會了。
她壯著膽子，上前一步。
臉上擠出一個她自認為最溫婉賢淑的笑容。
“聖上日理萬機，深夜至此，想必還未用膳。”
“這火鍋湯底剛熬好不久，肉菜也都新鮮，不如……聖上與李總管也一同嘗嘗？”
這話一出。
李福來偷偷咧嘴笑了起來。
可旁邊站著的嫣兒等人，卻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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