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
地龍燒得極旺。
熱氣熏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周太後斜倚在鳳榻上,手裏攥著一串紫檀佛珠。
一下一下,極有規律。
周若靈跪在下首的軟墊上,低垂著頭。
雙手規規矩矩地疊放在膝頭。
一個身著太醫服飾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立在一旁。
手裏捧著一個極其精緻的雕花木盒。
“吳太醫。”
太後的聲音不疾不徐。
“這便是哀家要的東西?”
那吳太醫把腰彎得更低了些,恭敬道。
“回太後娘娘,正是。”
他上前兩步,將木盒呈到周若靈麵前。
“此香名為‘暖情’。”
吳太醫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了這殿內的神佛。
“隻要將此香混入平日裏用的龍涎香中,點燃後無色無味,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周若靈看著那個精美的盒子,隻覺得渾身發冷。
“此香藥性溫和,並非那種立竿見影的虎狼之葯。”
吳太醫繼續解釋道。
“但隻要聞上個三五日,便是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也會動情動念,難以自持。”
太後停止了轉動佛珠的動作。
“聽明白了嗎?”
周若靈身子一顫,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裙擺。
“太後娘娘……”
她聲音有些發抖。
“聖上……聖上乃九五之尊,若是被查出來……”
“查?”
太後冷笑一聲。
“誰敢查哀家?誰又能查得出來?”
她坐直身子,目光如炬。
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女子。
“又不聽話了?”
“你弟弟已經斷了一條腿了,你想讓他另一條腿也被打斷嗎?”
見到女子瞬間煞白的臉。
周太後隨即放緩了聲音。
“若靈,你要明白,哀家這是在幫你。”
“那個蘇氏雖已‘死’了,但她在皇帝心裏的位置,誰也替不了。”
“你看皇帝這幾日的瘋樣,若是沒有這香助你,你哪怕是在那養心殿跪死,他也絕不會多看你一眼。”
“隻有龍種,纔是這大宣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周家的榮耀才能延續下去。”
太後揮了揮手。
“聽話,拿著吧。”
周若靈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彷彿有千斤重的盒子。
“這幾日,你就藉著去給皇帝送安神湯的機會,把這香點了。”
太後重新靠回軟枕上,閉上眼睛。
“別讓哀家失望。”
“……諾。”
周若靈抱著盒子退出大殿。
剛一邁出門檻,初冬的寒風便撲麵而來。
吹乾了她額頭上的冷汗,卻吹不散她心裏的寒意。
那盒子裏的香料散發著一股極淡極淡的甜味。
順著鼻腔鑽進腦子裏,讓她一陣反胃。
這是要把她心愛的人,變成一個隻知道交配的野獸嗎?
周若靈跌跌撞撞地走在宮道上。
四周的紅牆黃瓦在她的視線裡變得扭曲起來。
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要將她和她的良知一起吞噬。
她愛賀蘭掣。
從第一次見到那個英武不凡的帝王起。
這顆心就再也沒裝下過別人。
哪怕知道他心裏沒有她。
哪怕知道自己隻是家族的一枚棋子。
她也從未有過半分怨言。
可現在。
他們要她親手毀了他。
用這種下作、骯髒的手段。
“不……”
周若靈停下腳步,死死盯著手裏的盒子。
她不能這麼做。
哪怕這輩子都得不到他的愛。
她也不能看著他變成一個被慾望支配的傀儡。
可是,違抗太後的下場……
周若靈打了個寒顫。
她的父母,她的弟妹……
進退維穀。
就在這時。
前方拐角處突然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淩睿!
周若靈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聖上最信任的人。
也是如今唯一能救賀蘭掣的人。
可是淩睿身身份特殊,太過紮眼。
到時候若是被太後的眼線發現……
周若靈咬了咬牙。
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又拔下頭上的銀簪,在指尖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
她在帕子上飛快地寫下幾個字,然後胡亂裹成一團。
看著淩睿即將消失在夾道盡頭。
周若靈深吸一口氣,裝作失魂落魄的樣子。
朝著他的方向直直地撞了過去。
“哎喲!”
她在拐角處“不小心”腳下一滑。
整個人朝著淩睿的方向摔去。
淩睿反應極快。
他身形一閃,並未伸手去扶。
而是警惕地退開兩步,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周姑娘?”
看清來人,淩睿皺了皺眉。
瞬間想起了賀蘭掣和蘇子葉誤會他鐘情於周若靈的事。
心裏突然很是煩悶。
周若靈狼狽地趴在地上。
手裏的木盒“砰”的一聲摔在一旁,蓋子跌落,露出裏麵黑漆漆的香料。
“淩統領……”
周若靈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似乎扭到了腳,又重重跌了回去。
就在她第二次跌倒的瞬間。
她藉著寬大衣袖的遮擋,將那帕子隱蔽地向淩睿的腳邊彈去。
與此同時,她抬起頭。
眸子裏盛滿了驚恐、絕望,還有極其明顯的……哀求。
那是溺水之人看到最後一塊浮木時的眼神。
淩睿何等敏銳。
立刻察覺了她的異常。
他的視線鎖定在周若靈的臉上。
但腳尖卻以極快的速度一勾,那團帕子便無聲無息地挑入了他的掌心。
“周姑娘當心。”
淩睿嘴裏說著,但並沒有伸手去扶。
“這裏風大,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
大步流星地轉身離去。
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
周若靈纔像是虛脫一般癱軟在地上。
她撿起木盒,胡亂蓋好,緊緊抱在懷裏。
心臟還在劇烈地狂跳。
她賭了。
賭淩睿的忠誠。
賭賀蘭掣的命數。
也賭上了自己這顆還沒有完全爛透的心。
……
養心殿。
這幾日,賀蘭掣他沒有上朝,也沒有批摺子。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眼窩深陷,胡茬也沒刮,看起來頹廢至極。
但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裏,並沒有半分混沌。
反而透著清明與狠厲。
就像是一頭受了傷卻還在潛伏狩獵的孤狼。
“聖上。”
淩睿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殿內。
賀蘭掣沒有抬頭。
“說。”
淩睿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將那一團染血的帕子雙手呈上。
“這是剛在夾道處,周若靈姑娘塞給臣的。”
聽到周若靈的名字,賀蘭掣並沒有什麼反應。
直到看見那帕子上刺目的血跡,才微微一頓。
李福來趕緊上前接過帕子,小心翼翼地展開。
隨後呈到禦案上。
白色的絹帕上,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就。
太後、‘暖情’香、混龍涎、日久生效。
短短十二個字。
賀蘭掣盯著那方帕子。
良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極冷,帶著嘲諷。
“好啊。”
“真是朕的好母後,大宣的好太後。”
他伸手拿起那塊帕子,指腹擦過那乾涸的血跡。
“為了給朕留個後,為了周家的榮華富貴,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
“暖情香……”
他咀嚼著這三個字。
“淩睿。”
賀蘭掣冷冷道。
“臣在。”
“去太醫院,請吳太醫‘喝喝茶’。”
賀蘭掣轉過身。
隨手將那塊染血的帕子扔進了一旁的火盆裡。
“記住,要悄無聲息。朕不想聽到太後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
火苗舔舐著絲絹,那上麵暗紅的血跡瞬間捲曲焦黑。
連同那上麵猙獰的字跡一起,化為灰燼。
淩睿領命。
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晃。
便消失在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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