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寢殿。
賀蘭掣躺在龍床上。
懷裏還緊緊抱著蘇子葉卷好的“楚河漢界”。
突然。
他看到蘇子葉坐在一堆火裡。
笑嘻嘻地沖他招手。
“賀蘭掣,一起吃火鍋吧。”
“快出來葉兒,到朕這裏來!”
賀蘭掣焦急地狂叫。
他想去拉她,卻怎麼也夠不著。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大火把她吞噬。
“賀蘭掣,我死的好冤。”
“為我報仇——”
“葉兒——”
賀蘭掣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息著。
額頭上全是冷汗。
殿內沒有葉兒。
隻有李福來守在腳踏上打盹。
這幾日。
李福來見他精神不好。
執意每夜都留下來看顧。
聽到動靜,李福來驚醒過來。
“聖上,又做噩夢了?”
賀蘭掣沒理他,隻是怔怔地看著前方。
“哢嚓——”
一道閃電劃過。
“李福來。”
“老奴在。”
賀蘭掣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把朕那把劍拿來。”
李福來嚇了一跳。
“這麼晚了,聖上要劍做什麼?”
“磨劍。”
賀蘭掣下床,赤著腳走到窗前。
看著外麵狂風大作的夜色。
“有些東西,該見血了。”
又一道閃電劈下。
照亮了他那張蒼白的臉。
窗外,暴雨傾盆而下。
洗刷著這骯髒的皇宮。
卻洗不凈人心的貪婪與惡毒。
……
肅王府密室。
蘇子葉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裏的茶盞。
瓷蓋磕在杯沿上,發出清脆的“丁零”聲。
這聲音在空蕩的密室裡回蕩。
每一下都敲在對麵那人的神經上。
賀蘭執坐在那兒,手裏捏著一本書。
半個時辰了,沒翻一頁。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錦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自打進了這密室,他就沒正眼瞧過蘇子葉一次。
視線總是在牆角的夜明珠和手裏的書卷之間遊移。
典型的逃避型心理防禦機製。
蘇子葉在心裏給這一行為蓋了章。
“王爺。”
她突然開口。
賀蘭執身子明顯一僵,捏著書頁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書拿倒了。”
蘇子葉指了指他手裏的《百家兵法》。
賀蘭執低頭一看,書卷果然是倒著的。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惱羞成怒或者調侃回去。
隻是默默地把書放下,甚至沒有去糾正方向。
這一反常態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裡都更說明問題。
【小葉子,這貨不對勁呀。】
雪球兒的萌音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勁兒。
【根據本球兒的經驗,他的皮質醇水平嚴重超標,心跳頻率每分鐘一百二。】
【這各項指標都在顯示,他正處於極度的焦慮和……愧疚之中?】
「愧疚?」
她覺得搞笑。
「這詞兒跟他沾邊嗎?」
這一切,蘇子葉的麵上並沒顯現。
她隻是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順手端起了茶杯。
自從拒絕了他的表白後。
這人就越來越反常。
不但對她的目光躲躲閃閃。
甚至對賀蘭掣三個字也絕口不提。
這種刻意的迴避,恰恰暴露了他在掩飾什麼。
蘇子葉不再說話,隻是盯著他。
這種沉默的對視是心理戰中最基礎的施壓手段。
人在心虛的時候,極其畏懼長時間的注視。
這會讓他們覺得內心的秘密無所遁形。
果然。
賀蘭執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今日的飯菜不合胃口?本王讓人去換。”
說完,他轉身就往暗室門走。
步子邁得極快,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賀蘭執。”
蘇子葉沒有動,隻是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聲音不大,卻像是有某種魔力。
定住了那個即將觸碰到機關的身影。
“他出事了,是嗎?”
賀蘭執的背影劇烈一顫。
他緩緩轉過身。
平日裏總是帶著三分邪氣七分算計的臉上,此刻竟是一片慘然。
“你……怎麼知道?”
“猜的。”
蘇子葉垂下頭,看著茶杯裡漂浮的茶葉梗。
“你是個極其自負的人。”
“如果你真的看到他把你以前受過的苦都受了一遍,你會迫不及待地跑來我麵前炫耀。”
“以此來證明你的勝利。”
“可你沒有。”
“你不僅沒有炫耀,甚至不敢看我。”
“這說明,你看到的不僅僅是他的痛苦。”
蘇子葉抬起頭,直視著他。
“你看到了足以讓你都感到震撼的事情。”
賀蘭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內心苦笑。
他輸了。
輸得徹底。
在這場關於人心的賭局裏,他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
“是。”
賀蘭執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
“那日他一回來,就去了慎刑司的廢墟。”
蘇子葉捏著茶杯的手指一用力。
“那裏什麼都沒有,隻有燒焦的木頭和黑灰。”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賀蘭執的臉木然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當他看到那具女屍時……”
賀蘭執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似乎接下來的話每一個字都帶著刀片。
“後來他突然吐了一口血,人直接栽倒在灰燼裡。”
“啪——”
蘇子葉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潑在她的手背上,迅速燙起一片紅痕。
心口處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了一把生鏽的鈍刀,來回攪動。
疼。
鑽心的疼。
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酷刑。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理智的人。
前世作為犯罪心理學博士。
她見過太多的人性之惡,也剖析過太多的情感糾葛。
她總是能站在上帝視角,冷靜地分析每一個人的行為動機。
可現在。
聽到他為了她吐血倒地的那一刻。
所有的理智防線全線崩塌。
原來。
是她在自欺欺人。
蘇子葉緩緩蜷縮起身體,雙臂死死抱住膝蓋,將頭埋進臂彎裡。
沒有哭聲,甚至連肩膀的顫抖都沒有。
那種極度的悲傷太過沉重,重得壓住了所有的宣洩口。
隻能在五臟六腑裡橫衝直撞,撞得她支離破碎。
賀蘭執看著她這副樣子。
心臟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走過去,又倒了一杯溫熱的安神茶,遞到她麵前。
“喝點吧。”
蘇子葉沒有抬頭,也沒有接。
“是我害了他。”
悶悶的聲音從臂彎裡傳出來,帶著絕望。
“如果我不曾出現,他的心就會如從前般堅硬。”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他,他也絕不會倒下。”
“是我,把他變成了一個有軟肋的廢人。”
賀蘭執的手僵在半空。
這大概就是報應。
他處心積慮想要毀掉賀蘭掣的驕傲。
想要看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跌入塵埃。
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他並沒有感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快意。
“他痛,你痛。”
賀蘭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也並不好過。”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蹲下身,視線與蘇子葉平齊。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想衝出去殺了他。”
“為什麼他能擁有天下,還要擁有你的心?”
“但我知道,如果我殺了他,這輩子,我就真的再也沒有贏他的機會了。”
“而且,他死了,你會難過。”
“本王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你難過。”
賀蘭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向暗室門走去。
“好好活著吧。”
“這齣戲,還沒唱完呢。”
暗室門轟隆隆開啟,又重重關上。
密室裡又隻剩下蘇子葉一人。
和那滿地的碎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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