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兒不孝。”
柳誠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泣血。
“兒願用一條命,換您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下輩子……兒不想再生於官宦人家,不想再捲入這權謀紛爭。”
“隻想做個尋常百姓,守著一家老小,安穩一生。”
話音未落,柳誠沒有絲毫猶豫。
猛地拔出腰間的短劍,反手一橫,狠狠抹向自己的脖頸。
“不要!”
城樓上傳來蘇子葉的大喊。
但無濟於事。
血濺三尺……
染紅了身前的石板。
染紅了柳青的馬蹄。
也染紅了漫天血色。
他的身軀晃了晃。
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
再次仰頭望向城樓。
望向賀蘭掣略微震驚的臉,和他身邊那個一臉驚恐萬狀的小宮女。
他那眼中的懇求,瞬間被滾燙的淚水填滿。
“砰——”
一聲悶響。
柳誠的屍身,直直仰倒在柳青的馬蹄前。
他雙目圓睜,至死都還凝著一絲未滅的懇求。
“誠兒——”
柳青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慘嚎,淒厲得令人毛骨悚然。
整個人渾身一顫,便從馬背上栽落下來,沖向柳誠。
這一刻,戰場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圍的官兵們。
看到倒在血泊裡,自家統領的屍體。
看到柳青那瘋魔般的模樣。
他們手裏的刀,一點點地垂了下來。
蘇子葉閉上眼,不再去看那雙無法瞑目的雙眼。
這樣的愚孝,值得嗎?
半晌,她睜開雙眼。
目光重新死死鎖著樓下那大片的情緒光圈。
原本鮮亮刺眼的暗紅色。
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變淡。
最後變成了大片大片的灰白。
那是動搖,是恐懼,是迷茫。
是褪去狂熱後的清醒。
是知曉無路可走後的絕望。
不能讓殺戮再繼續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蘇子葉來不及多想。
抬手輕輕戳了戳賀蘭掣的後腰,語氣急促卻篤定。
“聖上,攻心為上!”
賀蘭掣側頭看她,眼底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沉鬱。
“他們怕了。”
蘇子葉伸手指了指樓下。
“他們之中,絕大部分人根本不想造反,都是被柳青裹挾或者欺騙的,不過是身不由己。”
“當真?”
賀蘭掣還有幾分遲疑。
帝王之心,向來多疑,他不敢輕易賭這一局。
“不會錯,相信我。”
蘇子葉的目光無比堅定。
她是犯罪心理學博士,最懂人心的軟肋。
“現在柳誠一死,他們心裏那股子被煽動起來的氣,就徹底散了。”
“您要是這時候喊一嗓子,曉之以理,許之以赦免,比殺一千個、一萬個叛軍都管用!”
“隻有你才能製止這場沒必要的殺戮。”
賀蘭掣看著她眼底的篤定,沒有絲毫猶豫,瞬間秒懂。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腰,氣沉丹田。
周身的帝王威壓瞬間暴漲,席捲了整個戰場。
“全軍聽令!”
帝王的嗓音,如同驚雷般在城樓上炸響。
碾壓了所有細碎的聲響。
每一個字都無比威嚴,砸在每一個官兵的心上。
“柳青謀逆,勾結外敵,意圖篡位,其罪當誅!”
“眾位將士,皆受其矇蔽,誤入歧途,非本心之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大軍。
聲音陡然放緩,卻帶著千金一諾的分量。
“朕今日在此承諾,隻要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朕隻誅首惡柳青一人!”
“餘者……既往不咎!”
這句話。
如同一道赦免符、救命符。
狠狠砸在了每一個官兵的心上。
“噹啷——”
一聲清脆的兵刃落地聲,率先打破了寂靜。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裏的刀,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如同退潮的海浪,響徹整個宮牆之下。
大批大批的官兵,紛紛扔下刀槍。
他們雙膝跪地,對著城樓的方向,高聲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柳青孤零零環抱住兒子。
滿身血汙,髮髻散亂。
他看著那一地俯首稱臣的降兵。
又看著懷中兒子冰冷的屍體。
看著自己親手佈下的棋局。
徹底淪為了笑話。
突然,他猛地仰頭,發出一陣淒厲到極致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很好!”
“賀蘭掣,你好手段!哈哈哈……”
笑聲裡,沒有不甘,沒有怨恨,隻有徹底的瘋魔,隻有無路可走的絕望。
漸漸地,笑聲逐漸停止,轉換成淒厲的痛哭。
“誠兒啊,我的誠兒啊……”
柳青伸手摸向腰間的短刀。
可淩睿沒有給他自盡殉道的機會。
隻見一道黑影淩空躍起,身形淩厲如鷹。
一腳狠狠踹向柳青。
柳青猝不及防,
短刀,應聲。
“想死?沒那麼容易!”
“噗通”一聲。
柳青重重摔在石板上。
他還沒來得及掙紮,一柄冰冷的長劍,已然死死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綁了。”
淩睿的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波瀾。
一場驚天動地、妄圖顛覆皇權的宮變。
就這麼以看似草率,實則早已註定結局地,落下了帷幕。
半盞茶後,宣元殿內,燈火通明,寒氣逼人。
柳青被五花大綁,死死按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他髮髻散亂,滿臉血汙,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
早已沒了往日兵部尚書的英氣。
更沒了戰場上的瘋狂戾氣。
隻剩下一副苟延殘喘的狼狽。
可那雙眼睛,卻依舊猩紅如血。
死死地盯著站在一旁,正慢條斯理整理官服的蕭計炎。
那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賀蘭掣緩緩走下龍椅台階。
玄色龍袍的下擺掃過金磚地麵,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滿臉蠟黃卻眉眼清亮的小宮女。
“柳青,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賀蘭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柳青猛地抬頭,語氣桀驁,卻難掩頹敗。
“成王敗寇,老子認栽!”
“但害我柳家滿門抄斬之人,也別想乾乾淨淨,全身而退!”
他猛地轉頭。
對著蕭計炎,露出一個森然到極致的笑。
“老匹夫,這出借刀殺人、坐收漁利的戲,你看得可還過癮?”
蕭計炎麵色不改,神色依舊沉穩。
他緩緩拱手,對著賀蘭掣躬身行禮。
“聖上,此賊已然瘋魔,滿口胡言亂語,混淆視聽。”
“不如儘早下令處決,以免汙了聖聽。”
“你急什麼?”
柳青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
“蕭計炎,你以為你能瞞多久?”
“當年蘇則明手裏的那些鹽糧、糧草、鐵礦的賬冊上,可明明白白寫著呢。”
“你蕭家拿大頭,我柳家可是隻分小頭!”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玉石俱焚的瘋狂,響徹整個宣元殿。
“蘇家滿門滅門之事,根本就是你蕭計炎一手主謀!老夫不過是出人出力罷了!”
蘇子葉猛地抬頭看向柳青,眼底的平靜瞬間碎裂。
終於說到正題了。
蕭計炎的臉色,終於再也維持不住沉穩,驟然一沉,厲聲喝道。
“住口!死到臨頭,還敢血口噴人,汙衊本官!”
“哈哈哈哈……”
柳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渾身劇烈顫抖。
蘇子葉清晰地看到,他身上那團黑紅交織的情緒光影,正在瘋狂翻滾、扭曲。
那是他最後的瘋狂。
是玉石俱焚的決絕。
是拉著蕭計炎一起下地獄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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