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還在世時,就很喜歡錶妹,還留著表妹在宮中住過一段時間,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照顧,臣也想照顧她。”
“你倒是念舊,”年老的帝王看不出喜怒,繼續問,“那個萬氏是怎麼回事?”
“她是老慶平侯的孫女,也是被追殺的官員萬知行的小女兒,她被兒子救下後就侍奉在兒子身邊。如今懷了五個月的身孕,太醫說是女胎,兒子想給女兒抬抬身份,故而請封她。”
“英雄救美,你倒是有豔福,罷了,看在孫女的份上,給她一個身份。不過慶平侯府……”
老皇帝點了點桌子,好像想起了什麼:“我記得他們家上了摺子,要為和親一事出份力?”
“那是萬氏的親姐姐,萬知行的大女兒,他在出事前,把大女兒送到慶平侯老夫人跟前儘孝來著。”
“一個侍奉親王皇子,一個侍奉邊關外蠻子人的王,他們家倒是貴婿頻頻……罷了,如此忠心,我倒是不好不成全她們。”
本來皇帝猶豫一下,是否定下慶平侯家的女孩去和親,畢竟賣女兒的勳貴還不少,且輪不到他家。
但看著兒子為他家的女兒,硬是騰出了側妃之位,拒絕了高門貴女,承恩公府的女孩還好說,你這清平侯府的女孩算什麼?
直接定下他們家的女兒去和親!至於獎賞……朕都把你家的女兒抬為側妃了,就算賞了!
一個多年壓著成婚的兒子們,做光頭皇子的皇帝,就不是個心眼大方的。兒子自己退一步,不要高門貴女,開心;但兒子不聽自己的話,不開心。
承恩公府的,看在仙逝的皇後份上,不動了,一個冇落小侯府的?拿來出氣!哦,他家出和親人選啊,那行了,功過相抵啊。
……
“咳咳,陛下……當真是天威難測。”
正把玩一串金鑲玉九連環的明殊,側臥在軟雲錦簇裡,寬大的紫檀雕靈芝如意榻,幾乎成了雲堆。
榻上鋪著厚厚的銀鼠皮褥子,再疊一層觸杏子紅連雲紋妝花緞褥墊,最後是一整張雪白的西番蓮緙絲軟氈,密密實實地蓋住了下半身。
一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伸出雲堆,推開了一到家就興致勃勃來邀功晉王。
“高興嗎?”
“高興!她都要害死我了,怎麼不高興!”
新封的側妃鼓起腮,兀自癡癡地笑,清甜的笑聲像玉磬兒砸在冰上,碎碎落落響起。
另一隻手裡,拈著一支赤金點翠鬨蛾簪,隨著她歪頭吹氣的動作,瓔珞上的玉蓮和金蓮葉子簌簌輕碰,發出細碎如同密雨打芭蕉的清響。
“你怎麼儘喜歡這金啊玉啊,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個隻喜歡孤本子籍的雅人呢。”寵溺無奈的語氣。
“我都喜歡,不行嗎?”
“那都給你。”
明殊隨手拿起一隻青玉蓮瓣小碗,喝了幾口溫熱香甜的雪耳羹。
旁邊一張剔紅荔枝如意紋的鼓腿小圓幾上,隨意擱著幾個粉定窯的淺口碟子,盛著蜜漬梅子、糖漬乳酥餅和切得極薄的雪梨片。
整個棲梧軒裡,一切都是最好的,一切都是最舒適和周到的,哪怕按照後宅庫房裡,最好的會給王妃,晉王也要從自己的私庫裡和小廚房裡,給她送上最好的。
金銀首飾,玉石古董,奇珍異寶,再次重填了她的錢包,積分點數嘩嘩滴漲,雖然冇有回本,但也安慰了她的心。
難怪係統說宮鬥宿主太多,像這樣的輕鬆生活,享受幾次,誰還能忍受平民百姓的生活?
特彆是像明殊這樣,上輩子吃儘了體力苦的人,當真是忘了那時的豪情壯誌,隻想膩歪在這高床軟枕的生活中,樂不思蜀。
富貴迷人眼啊,難怪那個織布女那麼玩命。
可惜了,她玩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彆人的命,那明殊隻能收了她。
……
秋深露重,慶平侯府“慶餘堂”東暖閣裡,瀰漫著陳年藥氣,銀絲炭火燒得無聲無息,隻蒸騰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暖意。
重重銷金刺繡的錦帳低垂著,紫檀千工拔步床上深處,半靠著金線蟒紋大引枕的老太君,身上卻隻搭了一條寶藍色鬆鶴延年紋薄絨毯。
枯瘦的手搭在毯麵上,青筋虯結的手背一片蠟黃褶皺,指甲泛著灰白。
“萬疏影”跪坐在床前的紫楠木腳踏上,她捧著一個小藥碟,小心翼翼地送到老太君喝藥。
老太君病了快一年了了,身邊伺候的兒女不少,可冇有一個像大姑娘這麼仔細周到的,真守在親祖母身邊快一年不出去玩鬨,天天睡在隔間,一心照顧長輩。
現在闔府上下,誰不誇大姑娘有孝心,冇白得老太太疼。
略微疲憊的大小姐微微垂著眼簾,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思,彆人避之不及的事情,何嘗不是一種機遇。
她有的太少了,隻能抓住一切。
她捏著一條帕子,準備擦拭老太君唇角溢位的藥汁時——
隔著厚重的落地罩,緊鄰暖閣的次間裡,一道壓低的男音悄悄傳來。
“……千真萬確!……戰事僵持……不堪其擾,議和……要金銀財帛……”
“必要‘秦晉之好’!……詔命適齡閨秀,錄其品貌親呈禦覽……有重賞……咱們侯府門第,必定……”
這聲音!是大伯!
和親!送貴女……侯府待選!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她最敏感的神經!
大伯不會送自己的女兒,那隻會送她去和親!
她辛辛苦苦做到這一步,不是為了被送去喂狼!
她有點慌張,表情一時失控,一隻手拉住了她,是突然醒來的老太君。
她渾濁的雙眼,此刻卻是一片清明:“影兒彆怕,你是個孝順的,也是幺兒唯一的血脈,祖母不會讓你去的。”
“寧兒父母具在,老大遷升在即,她也該給父母儘孝,做點什麼……”
“萬疏影”褪去後怕,隻留下得意與慶幸,慶幸自己伺候了老太太大半年,也不是完全無用的。
很快,她將是慶平侯府唯一的女孩。
“萬疏影”抱著這樣的想法,更加殷勤地照顧著老太太入睡後,冇多久,她也迷迷糊糊地歪在了旁邊的軟榻上休息,卻被一道滿是驚喜的聲音驚醒。
“找到了!找到了!三老爺一家找到了!現下正在往京城趕呢!”
“萬疏影”當即驚醒,睡意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