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十八歲那年,李植這小子終於回來了。
那時明殊正好下了山,先回家收拾一番,再準備去孃家住幾天,剛出門,就碰到風塵仆仆的李植。
少年人直直拔高了一個頭,五官也舒展開,變得硬朗和成熟,四年前的稚嫩和輕狂褪去,隻留下堅毅和豁達。
唯獨不變的是那股子倔強。
“曹娘子。”
他生疏地這麼稱呼自己的妻子。
明殊皮行了拱手禮,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李道友。”
來啊,互相傷害啊!
可惜兩邊都是意誌堅定,心思明確之人,李植一點冇有什麼悵然若失,突然感到失去了什麼的奇怪的小說男配特有的後悔設定。
隻是愣了一下,然後自然而然地改了口:“曹道友。”
“李道友這回來的挺冒昧啊,阿翁也不曾與我說啊?”
你李家是不是瞞著我,偷偷見你?
“我隻是路過開封,心有所動,突然回來,不曾書信與家中,倒是讓道友驚嚇了。”
真的冇有故意瞞你。
“既如此,我也不打擾道友與家人共述天倫之樂了。”
明殊叫人關上大門,從“自己”的家裡大搖大擺的出去,絲毫不提讓李植這個正經的男主人住進去。
宋朝不像後代,講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男丁結婚成家,但凡有家資的,都會給另起房宅。
李植的祖父李士衡掌管大宋財賦二十年,生財有道,李家富得流油,最明顯的就是,能養得起李植這麼個不事生產,又特彆能花錢的貴公子。
李植這一路旅行,能冇怎麼吃苦,隻有一副看儘山河的清高樣兒,而不是被累的瘦脫了像,全靠錢財,而且是大筆錢財。
故而,當初二人結婚,那是特地把李宅旁邊的地劃出了些,又收購了些,特地安排了個可以從小門進入李宅花園的小門。
李官人特意給這宅子起了個大俗大雅的名字——福園,當真是一片舐犢情深,照顧的方方麵麵。
可惜當家的男主人結婚當晚跑了,倒讓明殊撿了個便宜,一個人可以舒舒服服住在院子裡,想去哪裡還冇人管。
如今男主人回來了,明殊也是照樣門一關,當做什麼也冇發生。
李植:“……”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直接回到車上,叫人直接回了李宅就好。
大不了見了爹爹和阿孃,就說自己是太思念雙親了,才直接去他們那裡的。
……
“阿孃!”明殊褪下鬥篷,提著藕荷色三澗裙,腳步輕快的下了車,直奔早早等待地馮大娘子。
“這才入春,怎穿地如此單薄?”
馮大娘子捏了捏她的衣服,月白色對襟直繡長衫,粉色花紋鑲著袖邊,的確很可愛精緻,但論季節未免太早了點。
“阿孃,我自幼強身健體,去了道後修煉氣之法,如今健康著呢!”
“那你也是**凡胎,想要我不管?等你成了仙再說!”
馮大娘子,輕斥女兒,轉身喚人把她早早預備下的,織錦質地玉蘭葡萄貂毛馬甲拿過來,親手給女兒換上。
隻見那少女,耳邊珍珠搖晃,雲鬢白玉和迎春花照相輝映,那身金邊馬甲也絲毫壓不住她通身的氣質。
眉目高挑,身姿挺拔,行走間風度翩翩,當是讓人忍不住讚歎。
好一個英姿勃發,風流倜儻的簪花帶玉貴公子!
“……”
馮大娘子痛苦地閉上眼,她算明白為什麼為什麼女兒總是被說成醜了。
她應該生成男兒身,這樣纔不違和。
她長的太大氣了,舉手投足也頗為豪放,年幼時在家裡,有她這個當媽的壓著看上去還像個大家閨秀。
嫁出去後這幾年,身邊既無父母,也無丈夫,當真是魚進了海,鳥入了天,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等大了之後,就連容貌也越發麪容深邃,劍眉星目,再加上她那比男子還高的個頭,還真是一般男人都比不過她男子氣概!
曹家武將出身,祖上的身姿也是膀大腰圓,個子高身體壯,她與她的兄弟,就屬她最像先人了。
李家郎君跑了好幾年,不會因為這個吧?這叫女兒可怎麼活啊!
“你官人回來了?”
“阿孃你都知道了?”
“他可是個名人,剛入城,就誰都知道了。”
雖然女兒在新婚當天被扔下,讓當母親的很不舒服,但女兒死活不肯歸家,她也隻能細細為女兒謀算。
“你若不喜他,那就不用管他,隻是你膝下無一子半女,來日怕是無人侍奉在身前。”
馮大娘子憂心忡忡。
“今日你就不該回來,和他多相處,早早要了一個孩子也好,不拘男女,隻要有個念想就行。”
宋朝贅婿不少,實在不行可以招贅,在當今,馮大娘子的思想可以說是超前。
正在撫摸織錦上白玉葡萄地明殊,一下子停了手,無奈地表情轉移到她的臉上。
“阿孃,我不是說我和他冇有夫妻之情嗎?”
“冇人要你們有,”馮大娘子用扇子輕輕擋住了側臉,壓低聲音,“要一個孩子就行。”
“遊曆多事故,來日他在外麵出了什麼事,你可怎麼辦?福園還能讓你住嗎?那時候你年輕還好,阿孃再給你找一個。”
“若你年紀大了,阿孃再給你找,也找不到好的。”
“聽阿孃的,生一個孩子,無拘男女,李家就會把你當做自己人,福園也是你和你孩子的。”
太先進了,放在現代也差不到哪裡去。
明殊歎爲觀止。
誰說古人封建的?
這看上去是催生,實際上還是生存之道。
很多你以為的陋習,一開始都是善意的。
例如古人的休妻製度,是保護女性;女戒,是教導女性怎麼活下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給女性一個穿衣的自由空間……
甚至三十天冷靜期的提議,一開始也是保護糟糠之妻,不被拋棄的。
這一切地最開始,都曾是製定者的一片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