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三年春末,雨水不絕,入夏暴雨連旬,最終,黃河於瓠子決口。
自戰國時期,便屢經修補的南岸大堤,在瓠子段不堪重負,轟然潰決。
渾濁的河水呼嘯東奔,直灌钜野澤,淹冇淮、泗,連線濟、濮,方圓十六郡一時間頓成澤國。
未央宮前殿,氣氛凝重,百官惴惴,皇帝麵沉似水,又一卷報災的帛書,被擲於禦案。
“陛下!”率先出列的是皇帝的舅舅,左丞相武安侯田蚡。
他一臉憂國憂民:“臣聞河道之決,非儘人力,亦關天命。黃河北行,其性使然,屢塞屢決,徒耗民力國帑。”
“此次瓠子南決,或乃天意使其東南行,以紓河北之困。臣請陛下,莫若暫緩堵塞,以觀天時。”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出身關東的列侯朝臣,臉色突變。
田蚡的封地鄃縣,恰在黃河故道以北。若要治水,就要堵塞南岸決口,洪水北歸,首當其衝便是他的封邑。
他這套天命緩堵之論,私心昭然若揭。
“荒謬!”一聲怒喝震得如同雷霆,殿梁都在作響,出言者乃右丞相周亞夫。
這位平定七國之亂,又被予以製衡外戚使命的老將,雖日漸老邁,但威勢猶在。
他越眾而出,鬚髮戟張,指著田蚡的鼻子便罵:“田蚡!爾為一己封邑之私,竟敢以詭言亂國,視百萬生靈為草芥!”
“黃河改道,十六郡陸沉,百姓溺斃,流離饑寒,你竟敢說並無大礙?是何肺腑?!”
“天意?天意便是讓你這蠹蟲高居相位,坐視山河破碎嗎?!堵塞決口,救民水火,便是最大的天命!爾等豎子,也配談天?!”
周亞夫聲若洪鐘,罵得酣暢淋漓,多年軍旅生涯的火爆脾氣徹底爆發。
田蚡被當眾揭穿私心,又遭如此辱罵,臉上紅白交錯,羞怒交加,也顧不得朝堂儀態,尖聲反駁:
“周亞夫!你,你血口噴人!我乃就事論事,為國計深遠!你一味蠻乾,豈知治水之難,耗費之巨?!”
“為國計?為你田氏家計吧!”周亞夫步步緊逼,唾沫幾乎濺到田蚡臉上。
“耗費?平定七國,北擊匈奴,哪一項不耗費?因耗費便坐視不理,要你這丞相何用?!爾等阿諛苟合之徒,隻知保全自家富貴,可對得起陛下俸祿,對得起天下百姓?!”
“老匹夫!欺人太甚!”田蚡氣急敗壞,理智的弦終於崩斷,也罵出聲。
周亞夫也是氣上了頭,一把揪住田蚡的朝服前襟,另一隻手握拳直直砸下,口中猶自喝道:“打死你這誤國奸佞!”
“住手!”“丞相不可!”殿中一片大亂。
禦座之上,劉徹的頭疼的按了按額角,喚武士上前將兩人拉開。
被分開的周亞夫怒目圓睜,依舊不解氣。田蚡則冠冕歪斜,氣喘籲籲,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夠了!”劉徹一聲斷喝。
“丞相失儀,皆罰俸半年,以示懲戒。然治河之事,刻不容緩,豈容遷延!”
劉徹心裡早有斷決,治水是必須治理的。周亞夫千不好萬不好,但唯獨不會騙自己,他說嚴重了,那就一定很嚴重。
但治水之人……不好定,這件事很容易吃力不討好,大家不太樂意去做,甚至不太敢承擔這份責任。
眼下需要一個能務實、敢任事、且能協調各方的人。定遠侯倒是可以,改良軍械和組織有力,在馬邑之戰已顯其能,或可一試。
最主要的是……她好歹是四象轉世,萬一有點神異呢?
“定遠侯衛子夫。”劉徹的聲音響徹大殿。
衛子夫心中一凜,出列躬身:“臣在。”
“黃河瓠子決口,荼毒生靈。朕知你通曉營造器械之理,麾下亦能聚墨家精工。今特命你行河堤都尉事,假節,總領瓠子口塞河工程,許以便宜行事。”
“少府、大司農及受災諸郡,皆需協同,不得有誤。務期速堵決口,安撫流民,以解倒懸!”
河堤都尉,是臨時性的高權重職,假節,更賦予她臨機專斷之權。
衛子夫抬頭心裡略微思索,聽到耳邊係統肯定聲,便果斷出列,撩袍肅然下拜:
“臣,衛子夫,領旨!必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定平河患,以報陛下!”
既然係統打了包票,她就乾!
……
時間不等人,一出長安,衛子夫火速星夜兼程,趕赴災區。
眼前水勢浩大,潰口寬闊,當務之急是立即征調周邊的,一切可用人力與物料。
然而,倉促之間,大型工程所需的特製工具,足量索纜與專業匠役皆嚴重短缺,工程甫一開始便麵臨僵局。
正當她與麾下匠師商量替代方案,決定趕製工具時。數騎快馬自睢陽,和敖倉方向飛馳而來,帶來新的訊息。
兩地倉中,竟早已囤有改良夯具數千,特製竹索钜萬,其形製規格,恰與墨家改進後的圖樣吻合。更有文書顯示,沿河數郡的熟練河工名冊已被提前整理備用。
倉吏呈上一份未署名的牘片僅書:“物儘其用,功在速成。”
筆跡沉穩,印鑒隱約是椒房殿的紋樣。
衛子夫手持牘片,驀然抬頭,她想起一個傳聞:周亞夫,是陳皇後力保下來的。
旁人都道,是左氏學派對還是太子妃的陳皇後進言,才能得周亞夫起複。
可衛子夫敢肯定,保下週亞夫是,就是陳阿嬌自己的想法。
原曆史上,田蚡勢力無人能敵,故他為一己私利掩蓋黃河決堤的嚴重,整整掩蓋了23年。
無數生命被吞噬,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不得果腹,惶惶不可終日。
這個世界裡,因為有周亞夫壓下去了田蚡,黃河決堤之事,才能在一開始被徹底鬨大,
“這可真是……大佬的佈局嗎?這麼早啊!”
衛子夫收斂心神,開始係統對水文進行精算,製定了多路進占,沉梢合龍,導疏並舉的方略。
皇後預備的精良器械與物資,極大地提升了效率,數萬卒徒在其指揮下,晝夜不息,與洪峰搶速。
終在曆時三十七日,在秋汛再度來臨前,決口被死死鎖閉,渾濁的河水,也馴服地退回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