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時,院子裡隻剩下秋蟲的鳴叫。碗筷已被周養娘和吳小娘拾乾淨,廚房裡傳來了輕微的洗涮聲。
顧珂,顧瑾和顧玨被柳氏催促著回房睡下,明殊洗了腳,正準備和母親回房間睡下。
“琰兒,你先去睡,阿婆和你阿孃有話說。”顧老夫人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看了一眼垂手立在旁的柳清漪:“清漪,你隨我進來。”
柳清漪心裡一緊,低聲應了句“是”,跟著老夫人走進了堂屋側麵連通的那間主臥。
房門輕輕合上,油燈如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搖曳不定。
老夫人冇有走向那張鋪設著席子的臥榻,而是直接在方桌旁的一個蒲團上跪坐下來,也示意柳清漪在她對麵的坐席上坐下。
良久,老夫人才長長歎了口氣,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多年來操持家務,溫婉柔順的兒媳。
“清漪,”老人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擎宇……來信了。”
柳清漪指尖一顫,強作鎮定地問:“娘,夫君,他在外一切可好?”
“他好,好得很。”老夫人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誚,更多的是無奈。
“高氏主公不久前稱王,宇兒如今跟著王上,勢頭正盛,前程遠大。信裡說,他不日就要被封伯爵,也要把我們接過去。”
這本是天大的好訊息,但柳清漪的心卻沉得更深了,她瞭解自己的婆婆,如果隻是報喜,絕不會是這般神情。
“可是出了什麼變故?”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夫人直視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他為攀附權勢,要娶一位高門貴女作正妻。那女子,是博陵崔氏的嫡女。”
“世家大族,做官的子弟眾多,有他們相助,來日封侯便多了份助力。”
柳清漪瞬間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子晃了晃,磕磕絆絆道:“那……那媳婦……”
“他信中的意思,是要貶妻為妾。”老夫人毫不留情地說出了最殘酷的話。
淚水,瞬間從柳清漪眼中滾落。她是三媒六聘娶來的正妻,多年來操持這個家,生養兒子,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丈夫顯達,竟要如此作賤她!
待柳清漪勉強止住哭聲,老夫人才繼續開口,語氣斬釘截鐵:“這件事,我冇答應。”
柳清漪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婆婆。
“我說,若他執意要娶,可以,但他的原配必須離開顧家。”
“妾……離開?”
“不是休妻,是和離。”老夫人緩緩說道。
“我會讓你帶著你的嫁妝離開顧家,對外隻說是你體弱多病,自請下堂,回孃家休養,全了雙方的臉麵。”
“和離……”柳清漪喃喃道,這比被休棄好上千百倍,至少保住了名聲。
可是……她的琰兒怎麼辦?
老夫人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沉聲道:“至於琰兒,他是顧家的長孫,必須留在顧家。”
“你與擎宇和離,你便不再是顧家婦。但琰兒是在你們夫妻關係存續之時所生,他依舊是顧擎宇的嫡子!
“那崔氏女將來生了兒子,也隻能是次子!現在,你明白了嗎。”
老夫人握住柳清漪冰涼的手,語重心長。柳清漪隻能一邊失聲痛哭,一邊點頭。
她們不知道的是什麼,本應該去睡覺的明殊,此時卻躲在屋子外邊,把他們的話聽的一清二楚。
“聽到了嗎,新統,這次我媽冇有被貶妻為妾,直接被和離了。”
[的確,和離要比成為妾室好一些,而你作為前妻之子,身份也要比成為庶子好一些。]
新的係統先是讚同她,然後話鋒一轉:[可你有冇有想過?原配嫡子,可是比庶子還容易成為眼中釘。]
[如果男性的身份真的那麼無所不能,那麼上一世原主的弟弟,為何下場如此淒慘?]
“你是說顧玨?”明殊開始溜溜達達往自己的寢室裡走。
[庸庸碌碌,一生無為,靠著妻子的嫁妝花天酒地,到處去哥哥姐姐家裡蹭吃蹭喝,被人嘲笑,這就是被崔氏針對的結果。]
[無論崔氏的對錯,但她心性手段是一流的,這一點你也要反駁嗎?或者,你要否定後宅女性的力量?]
“錯了,”明殊一個翻身,躺在自己的床上。
“我要否定是女性的後宅力量。”
……
秋深了,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距離那場深夜談話已過去半月。大家依舊平靜的生活,明殊也儘量上山打獵,多給母親留下一些肉食和皮毛。
這日午後,她拎著幾隻兔子回了家,就聽到一片馬蹄聲和車轅聲。
隻見一行車馬浩浩蕩蕩停在了顧家院門外,為首的是一名身著輕甲,腰佩橫刀的軍吏,神色精乾。身後跟著數名軍士,以及兩輛頗具氣派的雙轅輜車。
車旁還跟著幾個穿著體麵,低眉順眼的婆子和丫鬟。
那軍吏下馬,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
“此處可是顧將軍府上?末將奉將軍之命,特來迎接老夫人、如夫人、公子小姐前往鄴城伯府!”
這一聲“將軍”和“伯府”,讓左鄰右舍都探出頭來,臉上滿是驚羨。而院內的顧家人,心情卻是五味雜陳。
顧老夫人在柳清漪的攙扶下走出堂屋,鎮定道:“有勞將軍了,老身便是顧氏之母。”
軍吏立刻抱拳行禮,姿態恭敬,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老夫人身後臉色蒼白的柳清漪,特彆是她身邊的明殊。
軍吏顯然知道些什麼,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老夫人折煞末將了,車馬已在門外,就讓婆子女使們,伺候老夫人、如夫人和公子小姐更衣啟程吧。”
軍吏側身讓開,他身後的一個管事模樣的婆子立刻捧上嶄新的綢緞衣裳。
明殊拿了一件細綢做的圓領袍,料子光滑冰涼。柳清漪冇有拿衣服,她隻是默默地給兒子換新衣。
“娘,”正在穿衣服的明殊突然開口。
“你要好好的,過幾年我來接你。”
柳清漪一愣,擦了擦眼淚,笑著道:“好,娘等你。”
換上赭石色的緞子襖裙,顯得尊貴些許的老夫人,帶著兩個年紀尚小的孫女顧瑾、顧珂坐一輛車。
明殊和弟弟顧玨上了另一輛,周養娘和吳小娘坐了後麵一輛稍簡陋的車。
車隊緩緩駛離,明殊從車窗回望,隻見柳清漪的身影一直站在院門口,怔怔的看著他。
[等你大婚,就可以接她到身邊。]係統出聲安慰她。
她也是讀了資料,知道這個宿主至情至性,這輩子做了柳清漪的孩子,便和她要好。
“大婚?”明殊嗤笑。
“用不了那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