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湘聞言一怔,似乎不敢相信,滿目淒惶看向他。
“可嬪妾犯了欺君之罪……”
他正彎腰將唐刀撿起,直起身子時彎刀入鞘,利索又瀟灑。
“朕恕你無罪。”
蕭湘雙眼腫得跟小兔子似的,小心翼翼,“真的?”
“朕是天子,天子一言——”
“陛下!”
話沒說完,她已入乳燕歸巢般,一頭撲進他懷中。
他呐呐,耳尖微紅,“九鼎。”
唐凜下意識將唐刀負身後,遠離她視線,另一隻手緩緩摟住她的背。
“你啊,膽子也太大……”
正要和她說些道理,腰間的力道一鬆,她整個人眼睛一閉就滑了下去。
唐凜大驚失色,趕緊抱住她。
“禦醫!”
半炷香之後,華僉收迴搭脈的小帕子。
“陛下,蕭才人無大礙。隻是連日心神極度不寧,沒有安眠,又接連心緒起伏波動,來迴折騰,身子早就是強弩之末。之前一直都強撐著力氣,後麵許是心境平複,一下子鬆懈下來才脫了力。現下,隻需要小主好生睡一覺便好。”
聽她無礙,長寧帝自個兒都沒發覺自己長舒了一口氣。
“你們二人,好生照料你家主子。這幾日就讓她在紫宸殿修養即可。”
他迴到前殿,寧國公世子謝衛陽已經在等著了。
見他來,謝衛陽立馬迎上來。
“陛下,有桓將軍和蕭大人的下落了!”
兩日後。
蕭湘在紫宸殿後殿悠悠轉醒。
彼時已是深夜,四下燭火光亮幽暗。
“雲芝……通草……”
一出聲,給她自己都驚著了。
這音色,實在沙啞得厲害。
通草警覺,聽得動靜立馬上前來,擋著光緩緩掀開垂紗幔,驚喜不已。
“主子,你終於醒了!”
雲芝也推門進來,顯見欣喜,利索地扶她起身,又塞了軟枕在腰底下給她靠著。
通草趕忙從旁邊桌案上端來熱飲子。
“這冰糖雪梨水,一直溫著呢,現下正好。主子喝一些潤潤喉嚨。”
一口清爽溫熱的雪梨水下肚,瞬間驅散了胸腔中那股子久睡的悶頓感。
趁著她喝東西的間隙,雲芝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簡單告知。
“主子昏睡這兩日,外頭可要鬧翻天了。”
“禦史台不知怎的得了訊息,日日上奏彈劾伯府欺君之罪,好在陛下都壓下去了。但伯爺的書信來了好幾封,瞧著急火攻心。”
“為著主子住進紫宸殿,幾位高位嬪妃身邊的人接連來了好幾趟,名為關心,實是監察。”
蕭湘一一聽著,許是睡好了的緣故,心中思緒卻比那日在紫宸殿清晰數倍。
正說著,門開了。
“陛下到。”
雲芝和通草趕忙端了東西退出門外,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唐凜上前,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人抱了個滿懷。
“陛下,嬪妾做了好長的一個噩夢。”
剛起床,她身上還穿著月白流光緞寢衣,就這麽依戀地貼身過來。
唐凜幾乎都能想象光滑柔軟寢衣下的風光。
他最終將手搭在她的肩頭,輕輕拍著,不自覺就放軟了聲。
“夢都是假的。朕來,是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你父親,迴來了。”
刹那間,蕭湘的耳朵再也聽不進其他任何一個聲音。
其實她這一覺,起初睡得並不安穩。
直到恍惚間聽到雲芝和通草低聲談論起“主君告發工部尚書與河間王”,她才放下心沉沉睡去。
河間王府的半年磋磨。
靈魂遊蕩的十年間,親眼間至親接連死去的仇恨茫惘。
父親歸來,幾乎成為了她那十年唯一的執念。
她常常在想,若是她再堅強一些,活到父親迴來,她們家,會不會有所不同?
母親不會重病,哥哥也不會換上抑鬱之疾。
哪怕重生後,步步為營。
她也一直覺得恍惚。
怕這一天,永遠會成為幻覺。
眼前的五爪金龍紋漸漸變得模糊朦朧,一滴淚悄然垂落,在金龍紋樣上開出淚花來。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長寧帝一怔,看著她。
“怎麽哭了?”
蕭湘抽泣,眼裏懷著希冀和小心,“陛下,嬪妾何時,能見父親母親?”
“快了。”他知道蕭湘因為父親之死遭了多大的罪,解釋道:“你父親這迴替朕,替朝廷找到了許多工部貪汙的罪證,牽連了許多人,也揪出許多貪官來。等他事情忙完,朕立即安排你們見麵。至於你母親,倒是可以早些入宮看一看你。也好慰你思親之苦。”
蕭湘感激涕零,福身跪下去。
“陛下恕免蕭家之罪,又讓嬪妾見母親和父親,嬪妾真不知該如何感謝陛下。”
唐凜牽住她的手,扶她起身。
“你父親是為了朝廷,他是整個大邕的功臣。何須言謝?何況,你本是出於無奈,而非本心。”
“可嬪妾的的確確欺瞞了陛下……”她垂首,自責不已。
唐凜淺笑,“朕早就知道。”
“嗯?”蕭湘懵然抬頭。
“自你入宮後不久,朕便知道了你叔父與河間王勾結。”
蕭湘心裏咯噔一聲。
此刻,她再次慶幸當時自己賭對了。
如今細細迴想起來,當時他問她可有什麽話想要辯解,分明是在看她如何抉擇。
若是她當時矢口否認知曉一切,那麽現在,自己還能好好站在這裏嗎?
心下蕭湘狠狠罵他狗,裝著一副仁君又體貼的模樣,其實從未停止過試探。
麵上卻不顯,隻一味地崇敬。
“陛下竟然這麽早就曉得?”
他點頭,“朕知曉你與你兄長的無奈,更知道你們蕭家因此受了委屈。所以朕不僅不會怪你們,待此間事了,朕會厚賞安遠伯府。”
蕭湘感動謝恩,心中冷哼。
二叔和河間王的確是害了她們一家的罪魁禍首。
可是陛下又哪裏能置身事外呢?
他既然能查出蕭家隱瞞訊息,又如何不曉得蕭家內亂呢?
父親替他出生入死,可她和母親還有哥哥,一個死在河間王府,一個死在蕭家,還有一個斷了腿,他可曾理會過?
不過無妨,這輩子,她自會攀著他的枝往上爬。
爬到所有人都不敢輕易糟踐她的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