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安宮中,太後本懶得見一個小小才人,卻聽人說蕭才人帶了名貴的奇楠沉香來獻。
“奇楠?安遠伯府還有此等寶物?”
掌事女官棠寧恭敬迴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安遠伯府也曾顯赫過。隻是這蕭才人剛侍寢就獻上如此重禮,卻不知所求為何啊?”
有宮人猜測,“怕不是要太後您幫她向陛下邀寵?畢竟太後您親自撫養陛下多年,陛下登基後雖然忙於朝政,可總是記掛著您,對您最是孝順。”
太後露出得意,“大邕以孝治天下,皇帝自然是孝子。”
“那這蕭才人……”
太後拂袖坐下來,“既然她有誠心,就召她進來吧。”
不一會兒,便見人被引著款款入門來。
素衣斂容,緩步低眉,眉目清麗端莊,儀態恭謹有度。
“嬪妾拜見太後娘娘,願太後娘娘聖躬康泰,長樂無極。”
“起來吧。”太後慢條斯理地飲茶,“你倒勤謹,才侍寢完就過來。”
蕭湘莞爾,“娘娘是陛下之母,更是萬民之母,嬪妾理當盡孝。近日聽聞貴妃說起娘娘您身體抱恙,嬪妾特來獻上沉香,希望娘娘能睡得香甜一些。”
太後這才擱了茶盞,正眼看她。
也是這麽一瞧,才覺得蕭才人不論氣質和容貌都是極佳。
“你倒懂規矩。”
蕭湘垂眉,再次矮身長拜,“終選那日大殿之上,幸得太後娘娘提攜,否則嬪妾怎麽有幸入宮侍奉。請娘娘再受嬪妾大禮。”
太後很滿意她的恭順,“棠寧,賜坐吧。”
蕭湘向棠寧點頭致謝,隨後輕輕提起裙擺,在繡墩上淺淺坐了半個身子。
“娘娘身體可好些了嗎?昨日陛下說起,十分掛念。”蕭湘麵露憂色,看向上頭氣色紅潤的太後,“嬪妾本該早些來向娘娘請安,隻是貴妃說,娘娘病中喜歡清靜,故而不敢前來打攪。”
“貴妃這樣說的?”太後輕笑了一聲,語氣發冷,“年紀大了,大病小痛不斷,都是尋常。不比你們年輕人了,身強體健。”
蕭湘敏銳察覺太後克製著不悅。
果然,這對姑侄之間,並不像那日闔宮覲見那般親密。
新人入宮好幾日了,除了第一日外,貴妃再沒領著來壽安宮請安,她自個兒更是不來。
倒是日日在長樂宮接受滿宮嬪妃拜見,儼然是後宮之主的派頭。
蕭湘隱隱看破,卻不漏痕跡,笑得甜美。
“太後娘娘正值盛年,若說起風華氣度來,就是貴妃娘娘隻怕也要自慚形穢的。嬪妾等青澀淺薄,在娘娘跟前,唯有汗顏了。”
太後不過三十過半的年歲,平日裏養尊處優,保養得宜。
歲月未曾在太後麵上留下深痕,隻添了幾分威儀,肌膚光潔勻淨,氣色康健,遠勝尋常人家同齡之人。
長期保養之人,最看重容貌。
蕭湘此言,惹得太後輕笑。
“你這丫頭,真是嘴甜。”
蕭湘便笑得愈發真摯,“嬪妾實話實說罷了,不信娘娘問這闔宮之人,必定個個兒都豔羨得緊。”
太後笑顏更盛,“難怪陛下喜歡你,雖是奉承之言,卻也是一片孝心,哀家聽得很舒心。隻是這些日子,貴妃日日一大清早的就在長樂宮接見闔宮嬪妃。你不去拜見她,卻先來哀家這裏。”
她目光瞥向桌案上裝著沉香粉末的精緻匣子,“又獻上如此重禮,難道隻是為了來與哀家閑聊家常的嗎?”
蕭湘抿唇,有些為難地啟齒,“娘娘慧眼,嬪妾確實有事相求,隻是……”
太後看了眼滿殿伺候的人,“棠寧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蕭才人入宮不久,隻怕伺候不周。還請娘娘允準奴婢也同棠寧一塊留下來伺候。”
蕭湘沒想到太後都發話了,還有宮人不長眼地請求。
她朝那人看去,隻見那女官穿著一身深綠色胡服,看其服製,應是五品的掌殿。
比掌事棠寧還高上一級。
“怎麽,如今哀家說話都不管用了嗎?”太後顯見不滿,可卻並未有落下懲罰。
那女官見太後臉色,隻能告罪退了出去。
經由這麽一打岔,太後臉色不大好。
棠寧給她換了新的茶飲來,她都氣得沒喝。
“有什麽就說吧。”
蕭湘深呼吸一口氣,迅速起身,屈膝,伏拜下去。
“求太後娘娘,救嬪妾!”
太後詫異,“你才得聖寵,正是得意的時候,怎麽就說起這樣的話來了呢。”
蕭湘再次抬頭之時,雙目早被淚水打濕。
“新人入宮不過幾日,承寵的唯有四人。如今蘇才人落水,段才人禁足,嬪妾與堂妹又素來不睦……嬪妾……嬪妾實在不想落得和她們一般下場……滿宮之中,唯有太後娘娘能轄製貴妃,嬪妾實在走投無路,還請娘娘救命!”
“你的意思是,貴妃要對你下手?”
“嬪妾不敢妄自揣測。隻是聽宮人說,二位才人出事之前,貴妃娘娘宮裏的琥珀曾去過花房。”
她雙目含淚,瞳孔中帶著似乎浸入骨子裏的惶恐和害怕,她仰頭看著太後,眼裏盡是悲哀祈求。
“嬪妾僥幸入宮,不敢奢求君恩。隻期盼不因自身獲罪而牽連家人。今日來此,實為孤注一擲。若能得娘娘庇佑,嬪妾願結草銜環,唯太後娘娘馬首是瞻!”
太後沒答,隻是垂眼打量她良久。
*
出壽安宮正殿門的時候,紅日正懸於穹頂。
烈日當頭,曬得人心頭發悶。
卻見正庭裏的大樹底下,掌殿安瀾被侍女們簇擁坐著,一個拿著團扇給她扇風,一個替她斟茶。
旁邊竟還有一座小冰山。
大小竟比蕭湘這個才人分到的還大上一倍。
棠寧奉命送她出壽安宮,見主仆倆露出詫異,便解釋道:
“安瀾是先帝懿安太後的陪嫁侍女,懿安太後是咱們太後的姐姐,貴妃娘孃的嫡親姑母,懿安娘娘去世後,安瀾承繼遺命,到了壽安宮當差。”
三人邊說邊走,她似是不經意地提起,“雖說是當差,可她到底資曆深厚,咱們娘娘也不好叫她做什麽。她過來後,一向是這樣的。”
幾句話的功夫過去,幾人也到了大門口。
“多謝姑姑相送,姑姑快迴去侍奉娘娘吧。”
棠寧笑著頷首,“才人慢走。”
出了壽安宮大門,雲芝在身側替她撐傘。
“太後娘娘最後什麽都沒說,隻客氣地叫棠寧姑姑送您出來。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呢?還是說,太後根本和貴妃娘娘就是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