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周圍鄉紳、百姓的議論紛紛,震驚、恐懼、猜測瀰漫在空氣中,趙硯卻麵色平靜,眼神深邃。
他這人,恩怨分明。鍾家也好,張金泉也罷,若不主動招惹他,他未必會去多事。可既然對方已經將手伸到他頭上,甚至想要他的命,那就別怪他心狠手辣,斬草除根。
從大關山山匪老巢,以及鍾家門市裡搜刮出來的那些書信、賬本、信物,再結合他暗中調查和推理,已經大致勾勒出張金泉、鍾家、胡威之間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甚至隱約觸及到一些走私的線索。但這些證據鏈條還不夠完整,有些關鍵資訊被刻意抹去或隱藏了。
所以,趙硯在其中“添補”了一些東西。他模仿了張金泉、鐘鼎等人的筆跡,偽造了幾封關鍵的書信,內容涉及冒名頂替上任、暗中掌控山匪、以及一些走私交易的細節。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足以讓一個本就疑心甚重的上官,產生足夠的聯想和判斷。
重要的是,如何讓這些“證據”,以一種看似“意外”且令人信服的方式,送到明州知州李徽山的手中?
答案很簡單:讓他“撿”到。
趙硯精心設計了一個故事,並物色了一個可靠的、與張金泉等人有深仇大恨但已無人知曉的“邊緣人”,由這個人在李徽山來大安縣的必經之路上,將包裹著“證據”和“告發信”的包袱,“不小心”遺落,或者“拚死”送到知州護衛手中。這個“告發者”在趙硯編造的故事裏,是一個家破人亡、忍辱負重潛入匪幫或走私隊伍,最終收集到罪證,並在“得知”鍾家父子將被滅口的緊要關頭,冒險將證據送出,自己則“生死不明”的可憐人。
這個故事是否完全真實,這個“告發者”是否存在,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徽山收到了包裹,看到了裏麵的“罪證”,並且,就在他抵達大安縣的同時,發生了“鍾家父子被劫”這件足以佐證“有人要滅口”的突發事件!
當“證據”與“突發事件”相互印證時,懷疑的種子就會在李徽山心中瘋狂生長。隻要他開啟包裹看了,張金泉的脖子上,就等於架上了一把無形的刀。更何況,那些證據裡,至少八成是真的——冒名頂替很可能是真,曾是山匪頭目極可能是真,走私的嫌疑也很大。為了自保,為了撇清關係,謝謙、徐縣丞、朱主簿這些人,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去撕咬張金泉,將更多真實或半真半假的細節“供”出來。
細節或許經不起最嚴苛的推敲,但趙硯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引爆矛盾,讓張金泉陷入絕境。最關鍵的是,沒人會知道,這一切的背後,是他這個剛剛嶄露頭角的“孝義典型”、小小“遊繳”在暗中推動。
“老趙?老趙?”姚應熊的聲音將趙硯從沉思中拉回。
“嗯?怎麼了?”趙硯回過神。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叫你幾聲了。”姚應熊低聲道。
“哦,沒什麼,我在想,鍾家父子能逃到哪裏去。要是咱們運氣好能抓到,知州大人的賞賜肯定少不了。”趙硯隨口搪塞道。
“別想了。”姚應熊搖搖頭,壓低了聲音,“這些人敢劫囚,肯定有周密的計劃和接應路線,我估計這會兒早就跑出大安縣地界了。這些搞走私的,門路多得很,都有自己的秘密通道和藏身地,想追上他們,難如登天。”
“姚家的商隊,也有這種門路嗎?”趙硯忽然問道。
姚應熊一愣,看了趙硯一眼,居然沒有否認,反而勾住他的肩膀,低聲道:“不瞞你說,姚家確實有些門路,但也隻是小打小鬧。我們主要是掛靠在大商隊下麵,交點‘孝敬’,借用人家的關係和通道。利潤的大頭都被上麵抽走了,想自己打通關節,太難了。邊關那邊,水太深,沒有過硬的關係和實力,根本玩不轉。我姚家,暫時還沒那個能耐。”
“我想試試。”趙硯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認真,“有機會的話,姚鄉正能帶帶我麼?”
姚應熊眼睛一亮,拍了拍趙硯的肩膀:“好說!隻要你成了我姐夫,咱們就是一家人,姚家的門路,不就是你的門路?”
趙硯無奈地笑了笑,這傢夥,三句話不離撮合他姐姐。他嘆了口氣,岔開話題:“此事,看緣分吧。眼下,還是先顧好眼前這攤子事。”
兩人正說著,縣衙裡出來人,通知各鄉鄉正、鄉老進去。一直等到天色將黑,謝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出現在前堂。
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袋深重,顯然一下午都在應付李徽山的詰問和怒火。現在,他早已不奢望什麼升遷了,隻求能將功補過,把這件事的影響壓到最低,保住自己的官位。一旦李徽山將大安縣官匪勾結、要犯被劫、縣尉可能通敵的醜聞如實上報,他那位在州裡的老丈人,恐怕也保不住他。
“大老爺,人都到齊了。”師爺在一旁小聲提醒。
謝謙揉了揉眉心,強打精神,目光掃過堂下站著的各鄉頭麪人物,沉聲道:“今日發生的事情,想必諸位都已聽說。縣尉張金泉,罪大惡極!經查,此人乃冒名頂替的匪類,曾是大關山山匪頭目!鍾家父子,胡威等人,皆是其黨羽!”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些許:“大關鄉、富貴鄉鄉正何在?”
趙硯、石老,以及另一位大關鄉的鄉正連忙出列。
“你們幾人,即刻返回本鄉,組織鄉勇民壯,封鎖進出要道,特別是通往豬嘴山的方向!上官懷疑,鍾家父子及其同黨,極可能逃竄入山!回去後,徵召鄉民,進山搜捕!若能提供線索或協助抓捕歸案者,本官,乃至知州大人,重重有賞!”
“是!謹遵大老爺之命!”三人連忙躬身應下。
“其餘各鄉,也需提高警惕,加強巡查,封鎖本鄉要道,防止匪徒流竄!此事關係重大,望諸位同心協力!”謝謙揮了揮手,顯得疲憊不堪,“都連夜動身吧,莫要耽擱!”
出了這麼大的事,什麼宵禁也顧不上了。雖然謝謙心裏清楚,鍾家父子很可能已經跑遠,或者被人滅口了,但姿態必須做足。眼下最關鍵的是張金泉這個“主謀”還在控製之下。接下來,就看如何“運作”,如何“戴罪立功”了。是升是貶是平調,全看接下來他謝謙能拿出多少“誠意”和“成果”了。
一行人出了縣衙,都是愁眉苦臉。這大晚上的,天寒地凍,有些地方積雪還沒化乾淨,黑燈瞎火地趕路回鄉下,這不是要人命嗎?可縣令有令,誰敢不從?
石老嘆了口氣:“小趙,姚鄉正,你們是跟我一起走,還是?”
“我還要回鋪子收拾點東西,跟下人交代幾句。石老您先走一步。”趙硯說道。
石老點點頭,也沒在意。他纔不會真的大晚上組織人去鑽山溝呢,不過是做做樣子,應付差事罷了。衙門那麼多人都抓不到,指望他們這些鄉民?笑話。
姚應熊道:“老趙,我等你,咱們結伴走,路上也有個照應。”
“好,姚鄉正稍等,我去去就回。”趙硯點頭。
目送姚應熊和石老等人先行離開,趙硯轉身,沒有回自己臨時的住處,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偏僻巷子裏不起眼的鋪麵後門。這裏是他暗中置辦的一處產業,平時很少來。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跟蹤,這才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
穿過狹窄的過道,他掀開地窖的蓋板,順著梯子走了下去。
地窖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兩個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裏塞著布團的人,正驚恐地瞪著他。正是鐘鼎和鐘鳴父子!兩人看起來狼狽不堪,身上還穿著囚服,臉上帶著傷,更重要的是,他們張著嘴,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嘶啞聲,說不出完整的話。
“喲,鍾老爺,鍾少爺,別來無恙啊?”趙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走到兩人麵前蹲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問候老朋友,“怎麼跑到我這小地方來了?這地窖潮濕,可別凍著了。”
鐘鼎父子瞪大了眼睛,如同見了鬼一般。鐘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手指顫抖地指著趙硯,滿臉的難以置信和驚駭。他們明明是被一群黑衣人從牢裏劫出來的,怎麼會落到趙硯手裏?難道……難道那些黑衣人是趙硯的人?這怎麼可能!他不過是個獵戶,一個走了狗屎運的泥腿子!
鐘鳴也是獃獃地看著趙硯,完全搞不清狀況。他們本以為劫囚的是張金泉派來救他們的人,還暗暗慶幸逃出生天。可被關進這暗無天日的地窖,不給吃喝,傷勢也不處理,讓他們又陷入了絕望。現在看到趙硯出現,巨大的困惑和恐懼瞬間淹沒了他們。
“怎麼,見到老朋友,高興得說不出話了?”趙硯見他們隻是瞪著自己,卻不吭聲,微微挑眉。
旁邊看守的一個精壯漢子低聲道:“東家,這兩人好像被人下了葯,嗓子壞了,說不出話。可能是被毒啞了。”
趙硯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瞭然和譏諷的笑容:“哦?原來如此。看來你們的‘好兄弟’張縣尉,下手還真是果斷啊。這是怕你們亂說話?”
鐘鼎父子聞言,情緒更加激動,劇烈地掙紮起來,喉嚨裡發出更加急促的“嗬嗬”聲,眼中充滿了憤怒和……一絲懷疑?他們似乎想辯解,想否認,認為趙硯是在汙衊張金泉。
趙硯看著他們激動的樣子,冷笑一聲,知道這對父子還沒徹底認清現實,或者說,還不願意相信是張金泉要他們的命。他懶得再廢話,上前兩步,掄起巴掌——
“啪!啪!”
清脆的響聲在地窖裡回蕩。趙硯左右開弓,狠狠地扇了鐘鼎和鐘鳴一人一記響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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