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大老爺!”
進入縣衙後堂,眾人按照身份次序,紛紛向端坐上首的縣令謝謙行禮。謝謙年約五旬,麵皮白凈,蓄著山羊鬍,一雙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審視。他捋了捋鬍鬚,目光掃過下方眾人,緩緩開口:“都免禮吧。”
在他的下首兩側,還坐著幾人,分別是大安縣的縣尉張金泉、縣丞徐文廣、主簿朱文,以及縣衙總捕頭,兩旁還站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氣氛肅穆。
眾人又依次向幾位縣裏的“老爺”行禮,這才分列兩旁站定。
趙硯在朱主簿旁邊看到了劉茂(已升為典使)。劉茂此刻麵色平靜,隻是趁著眾人不注意,朝趙硯這邊微微眨了眨眼。趙硯會意,輕輕點頭回應。
“近兩年來,明州地界災禍頻仍,先是旱災,如今又是雪災,民生多艱,百姓困苦。”謝謙清了清嗓子,開始訓話,“知州大人心繫百姓,體察民情,極為重視,不日將親自蒞臨我大安縣視察災情。爾等身為地方鄉紳、吏員,務必用心辦事,不得有絲毫懈怠!若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輕慢了知州大人,仔細你們頭上的帽子!”
眾人紛紛低下頭,口中稱是,心裏卻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大家做好表麵功夫,粉飾太平,絕不能在上官麵前露出“災情嚴重、民生凋敝”的真相。
趙硯心中冷笑,他懂了。難怪一路上看到縣城內外有不少人在“自發”清掃道路,修補城牆。這謝謙為了自己最後一年的政績,是鐵了心要“捂蓋子”,把大災之年粉飾成“雖有災情,但在本官治理下,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典型的狗官!不過,對他而言,這種隻求表麵太平、不顧民間疾苦的官員越多,他暗中發展勢力的空間反而越大。
謝謙又敲打了眾人一番,無非是些“要忠於職守”、“體恤百姓”、“迎接好上官”之類的套話。接著,縣尉、縣丞、主簿等人也輪流發言,內容大同小異。趙硯聽得昏昏欲睡,這場景,跟他前世參加的那些領導座談會、務虛會簡直一模一樣,車軲轆話來回說。
就在趙硯以為這場冗長的“訓話會”即將結束,謝謙也作勢要起身宣佈散會時,大關鄉的鄉紳胡威突然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聲喊道:“大老爺!小人胡威,有冤要訴!求大老爺為小民做主啊!”
謝謙屁股剛抬起一半,聞言又坐了回去,眉頭微蹙:“哦?你有何冤屈?”
胡威聲淚俱下:“大老爺明鑒!前些日子,富貴鄉遊繳姚應熊,藉口剿匪,竟喪心病狂,放火燒毀了大關山!不僅燒毀了我胡家近百畝祖傳的山林,更是燒毀了大關鄉上千百姓賴以生存的柴山、獵場!此等行徑,與強盜何異?求大老爺嚴懲縱火兇徒,還我大關鄉百姓一個公道!”
隨著胡威的話,大關鄉的鄉正、有秩、遊繳等人也紛紛出列,齊聲道:“請大老爺為大關鄉百姓做主!”
場麵頓時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姚應熊身上,然後又看向富貴鄉的代表石老和劉茂。
趙硯精神一振,睡意全無。好戲開場了!
謝謙麵色不變,目光看向一旁的縣尉張金泉,淡淡道:“張縣尉,我記得剿匪、治安,是你分管的事務。這放火燒山一事,可有調查結論了?”
張金泉起身拱手:“回大老爺,此事下官確已過問。依據《大康律》,未經許可,私縱山火,燒毀山林,確屬大罪。若係故意燒毀他人財物,除需照價賠償外,主犯當處以斷手之刑,或流放二千裡。”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紛紛看向姚應熊,目光複雜。鍾家父子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也帶著疑惑——張縣尉隻說律法,卻不下結論,是何用意?
姚應熊深吸一口氣,出列行禮,朗聲道:“大老爺容稟!放火燒山,實屬無奈之舉,更是剿匪必要之手段!那大關山匪寇盤踞山林數十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多年來屢次下山劫掠兩鄉百姓,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下官曾多次組織鄉勇進剿,皆因山勢複雜,無功而返。此次趁大雪封山,匪徒鬆懈,為求一勞永逸,根除匪患,不得已才採用火攻之術!雖損毀山林,卻將盤踞三十載的山匪一網打盡,換得兩鄉長久安寧!山林燒毀,不過兩三年便可復生,可被匪徒殺害的鄉親再也回不來了!此乃兩害相權取其輕,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請大老爺明察!”
姚應熊話音剛落,石老也顫巍巍地出列,拱手道:“大老爺,老朽回鄉已有三十餘載,這大關山匪患,困擾兩地三十餘年矣!太平年景尚可勉強維持,如今連年災荒,匪寇必然更為猖獗!若任其發展,輕則劫掠鄉裡,重則裹挾流民,衝擊縣城!前者是我等地方官失職,後者一旦發生,便是潑天大禍,從上到下,無人能夠倖免!大老爺愛民如子,明察秋毫,自當知曉,剿滅為禍三十年的匪患,與百畝山林相比,孰輕孰重!”
“那為何不事先告知,與我等商議?”胡威怒道。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劉茂此時也淡然出列,語氣平靜卻帶著力度,“山匪在兩地安插眼線甚多,若事先走漏風聲,讓他們有了防備,提前下山,或隱匿,或反撲,豈不是讓剿匪大計功虧一簣,反為兩地招來大禍?胡鄉紳,百畝山林有價,兩地千百鄉親的性命安危,難道無價?你身為大關鄉鄉紳,不思如何配合官府剿匪安民,反倒在此為些許山林斤斤計較,追咬不放,豈是本分?”
說著,劉茂轉向謝謙,深深一揖:“大老爺,下官之前忝為富貴鄉鄉正,此事全程參與,深知內情。其中緣由、利弊、以及剿匪詳情,下官已寫成詳細條陳,於前日呈交朱主簿,轉呈大老爺案前。是非功過,條陳之中已有詳述,請大老爺明鑒!”
“嗯。”謝謙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乎在權衡。大關鄉的人還在喊冤,鐘鼎、鐘鳴父子對視一眼,眉頭緊皺。他們不明白,張縣尉明明之前收了他們的好處,答應要嚴懲姚應熊,為何此刻卻如此含糊其辭,不直接定罪?
張金泉也微微皺眉,趁著謝謙思索的間隙,身體微微前傾,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大老爺,此事……咱們之前不是已經議定,要按律懲處,以儆效尤嗎?”
謝謙看了張金泉一眼,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張縣尉,此事本官事後又細想了一番。姚應熊等人所為,名義上是燒山,實則是剿匪,雖有毀壞山林之過,但根除了為禍三十年的心腹大患,此乃大功!況且,富貴鄉這邊也承諾照價賠償胡家損失。若因小過而重罰功臣,豈不令地方吏員寒心?日後若再有匪患,還有誰人敢挺身而出,為民除害?此乃因小失大,智者不為也。”
說罷,不等張金泉再言,謝謙已站起身,朗聲道:“姚應熊為剿滅盤踞大關山三十年之匪患,採取火攻,雖有毀壞山林之過,然其剿匪安民之功,遠大於過!著令富貴鄉照價賠償胡家山林損失,此事便了。本官會將此間情由,如實上報知州大人,為姚應熊等人請功!”
此言一出,算是為這件事定下了基調。當眾宣佈,幾乎沒有再推翻的可能。
張金泉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了。前幾天明明說得好好的,怎麼今天就突然變卦了?他目光狐疑地在堂下掃視,最後定格在一臉平靜的劉茂身上。是了,定然是這傢夥!不知道他使了什麼手段,或者給了縣令什麼好處,竟然讓縣令臨時改了主意!
劉茂似乎感受到了張金泉的目光,微微側頭,朝張金泉露出一個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
“朱主簿!”謝謙吩咐道,“你覈算一下胡家山林的損失,擬個章程,務必讓富貴鄉足額賠償,不可讓胡家平白蒙受損失。”
“是,下官遵命!”朱主簿連忙起身應下。
“好了,若無他事,便都散了吧。”謝謙說完,不再看眾人反應,轉身便走。
張金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著謝謙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下麵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狠狠瞪了劉茂一眼,拂袖而去。
大關鄉的胡威等人雖然不甘,但縣令已經拍板,他們也不敢再鬧,隻能悻悻然退下,盤算著如何能多要些賠償。
石老則是笑眯眯地走到大關鄉那位錢有秩麵前,親熱地勾住他的肩膀,低聲道:“老錢啊,別耷拉著臉嘛。一點山林,賠了就是。聽說你一直想結識縣裏的武巡檢?我跟武巡檢有些交情,一會兒給你引薦引薦如何?”
那錢有秩聞言,臉色頓時好看了不少。鍾家父子則是臉色陰沉,看著姚應熊、劉茂,以及他們身後神色平靜的趙硯,眼中滿是陰霾。這次,他們又失算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