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看著眼前這些麵帶菜色、眼神中充滿掙紮與絕望的村民,心中瞭然。他並未催促,隻是語氣平靜地陳述著殘酷的現實:
“諸位鄉親,眼下的情形,想必你們都清楚。這場數十年不遇的大雪災,才剛剛開始。若不及早尋條活路,待到這雪停之時,在場諸位,還能有幾人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他們的心坎上:“你們欠鍾家的錢糧,早已是天文數字。利滾利,驢打滾,莫說是你們這一代,便是你們的子子孫孫,恐怕也難有還清之日,生生世世都要被鍾家套牢,淪為牛馬,永無出頭之日。”
“辛苦勞作,本是為了養家餬口。可若辛苦一年,到頭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妻兒老小凍餓而死,這樣的辛苦,又有何意義?”
這番話,如同尖刀般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前來“借炭”的鐘家佃戶們,無不麵色灰敗,眼神黯淡。他們哪一個不是麵黃肌瘦,骨瘦如柴?鍾家何曾有過半分憐憫?即便他們凍死餓斃,鍾家也會想方設法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價值——賣妻鬻子,霸佔房產田產!死個把佃戶,對鍾家而言,不過是損失了一頭牲口,自有大把活不下去的人搶著來租種他們的土地,承受朝廷沉重的稅賦。
“趙保長!您是大善人!對底下人寬厚!您要是肯出手拉我們一把,我們……我們願意給您當佃戶!”一個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地喊道。
“對!隻要能讓一家老小吃上口熱乎飯,我這條賤命,就賣給趙保長了!”另一人也跟著跪下,語氣卑微到了塵埃裡。
一口吃食,便能買下一條人命!這便是亂世災年的殘酷。
趙硯微微頷首,卻話鋒一轉:“相助,並非不可。但趙某能力有限,隻能助那願意將身家性命託付於我之人。若你們願意簽下‘包身’契約,入我趙家為‘莊客’(註:比佃戶人身依附更強,近似農奴,但待遇可協商),趙某便可設法周旋。至於那些與鍾家契約未滿者,請恕趙某愛莫能助了。”
“佃戶”與“包身莊客”有天壤之別。佃戶雖受盤剝,但契約期滿,理論上尚有人身自由。而一旦簽了“包身”契約,便如同賣身,子子孫孫皆為主家奴僕,生死榮辱,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間。趙硯並非開善堂的菩薩,他出手的目的很明確——要借這場雪災,將小山村徹底打造成鐵板一塊,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的契約到期了!鍾家逼我續約,想讓我當‘包身’的,卻連一個銅板的安家費都不願給!”立刻有人喊道。
“我也是!鍾家讓我回來想兩天,分明是要強逼!”又有人附和。
從他們七嘴八舌的訴說中,趙硯清晰地感受到,鍾家已是圖窮匕見,連最後一點虛偽的遮羞布都不要了,意圖趁此災年,以極低的代價將這些佃戶徹底變為奴隸。史書上那些大戶“施粥賑濟”的“善舉”,剝開光鮮的外衣,內裡往往充斥著最骯髒的算計與掠奪。
“醜話說在前頭。”趙硯提高聲音,讓所有人都能聽清,“入了我趙家門,簽了‘包身’契,便是趙家的人。子子孫孫,皆需為趙家效力。趙某不敢保證讓你們頓頓山珍海味,但可立誓,隻要趙家有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你們!願意來的,便過來登記畫押。不願的,趙某也不強求,但這石炭與糧食,便無法相借了。”
話音落下,當即有幾人毫不猶豫地走上前來登記。他們已被逼到絕境,別無選擇。而大多數人仍在激烈地掙紮、權衡。成為“包身莊客”,意味著世代為奴,失去最後的自由,代價實在太沉重了。因此,徐有德管轄下雖有不少鍾家佃戶,但真正的“包身”者,屈指可數。
“這是折算你欠鍾家的十五斤粟米,這是安家費,五斤粟米,五斤米糠。”趙硯示意吳月英稱好糧食,遞給第一個登記畫押的人。
村中眾人對鍾家開出的價碼心知肚明。若是豐年,賣身為“包身”,還能得幾兩銀子的安家費。可如今災年,鍾家心黑,竟隻願給每人兩斤麩皮米糠!通常一戶人家四五口人,鍾家隻需付出十斤左右的糟糠,便能換來一戶世代為奴的“莊客”,與牲畜無異。
然而,趙硯出手,竟是鍾家的五倍!看到那黃澄澄的粟米和實實在在的米糠,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眼睛瞬間就紅了!這比鍾家大方何止十倍!若能熬到開春,借糧種便宜,還免地租,這能省下多少活命糧啊!
趙硯見眾人已然心動,隻是尚缺臨門一腳,便丟擲了最終的重磅籌碼:“凡入我趙家為‘莊客’者,前十年,收成二八分成(莊客得二);十年後,改為三七分成(莊客得三)!且所有糧種、農具、耕牛等一應開銷,皆由趙家承擔!”
轟!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顆驚雷!所有人都瘋狂了!
他們從未聽說過,給主家當“包身”的莊客,竟然還能參與收成分配!歷來地主對待包身奴僕,都是隻管一口餓不死的飯食,然後往死裡使喚,視同牛馬!而趙家不僅分糧,還承擔所有生產成本!這意味著,莊客無需再為稅賦、種子、農具發愁,實際所得,竟比好年景時給別家當佃戶還要優渥!(佃戶需自行承擔稅賦及部分生產成本)
“趙老爺!我簽!我給您當莊客!”
“還有我!我也簽!”
“算我一個!”
人群徹底沸騰了!趙硯的條件,成了壓垮他們內心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求生的本能和對更好生活的渴望,戰勝了對失去自由的恐懼。
趙硯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鍾家本想趁火打劫,以嚴苛條件逼民為奴,趙硯不過是順勢而為,在鍾家開出的底線上,稍作讓步,讓利於民,便輕而易舉地將這些瀕臨絕境的村民收歸麾下。對趙硯而言,普通的佃戶並非必需,這些簽下死契、利益與趙家深度捆綁的“莊客”,纔是他未來勢力的堅實根基。他與鍾家做的雖是同一件事,但手段更為高明,也保留了一絲底線和“良心”。
“莫急,莫急!排好隊,逐一登記畫押!”趙硯見吳月英一人已忙不過來,連忙讓劉鐵牛去後山叫人前來幫忙。
現場秩序雖有些混亂,卻洋溢著一種絕處逢生的激動氣氛。
…………
與此同時,徐有德在家中左等右等,不見派去“借炭”的人回來複命,心中愈發焦躁不安。他按捺不住,派小孫子前去打探。
不多時,小孫子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滿臉驚惶:“爺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徐有德心頭一緊,急忙問道:“慌什麼!出什麼事了?”
“那……那些人都……都被趙老三給收買了!全都……全都簽了契約,成了趙老三家的‘包身’莊客了!”小孫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什麼?!”徐有德如遭五雷轟頂,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血色盡褪,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胡說八道!他們可是鍾家的佃戶!怎敢……趙老三怎敢!”
小孫子結結巴巴地將趙硯開出的條件說了一遍。徐有德聽完,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門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簡直不敢想像,若是鍾家老爺知道,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批佃戶竟被趙硯撬走,還簽了“包身”死契,會如何震怒!他徐有德定然難逃重罰!
急怒攻心之下,徐有德隻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猛地一口老血噴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小孫子懷裏!
“爹!”
“爺爺!”
徐家人頓時亂作一團,哭喊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而趙家這邊,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傳開。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已是趙家佃戶的人,在得知趙硯給“莊客”開出的驚人條件後,也徹底坐不住了!
大康稅賦沉重,皆按田畝徵收。一旦成為“包身莊客”,名下的土地便會歸入主家田產,所有稅賦均由主家承擔。莊客身為奴僕,無需直接麵對官府的盤剝。若主家再承擔大部分生產成本,那麼當“莊客”的實際收益,在災荒年月,反而可能遠超當佃戶!
想通此節,更多人按捺不住了!他們紛紛湧向趙家,不僅鍾家的佃戶要改換門庭,連一些原本的趙家佃戶,也強烈要求轉為待遇更優厚的“莊客”!
牛勇看著眼前這火熱的場麵,忍不住對趙硯豎起大拇指,由衷嘆服:“東家,您這手段……真是絕了!徐有德在村裡經營幾十年,也沒幾戶人家真心實意給鍾家當‘包身’。您這才幾天工夫,竟能讓這麼多人爭先恐後地來投!經此一事,咱們小山村的天……可就真的要變了!往後,您就是咱村裡說一不二的這個!”他悄悄比了個大拇指。
趙硯負手而立,望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目光深邃。小山村的天,確實變了。而這,僅僅是他宏圖霸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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