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接下來的一個月,京城乃至整個天下,都經曆了一場迅猛而徹底的變革。
虎符在手,大義在握,加上沈家舊部與部分看清風向,或本就對蕭執不滿的朝臣迅速靠攏,沈棲梧以雷霆手段穩住了局勢。
她冇有立刻登基稱帝。
那會引來天下更大的非議和動盪,她選擇了更穩妥、更符合“法理”的方式。
數日後,由幾位德高望重、且在清算中得以保全的閣臣出麵,宣佈了蕭執的“罪己詔”與“遺詔”。
詔書中,蕭執“痛陳己過”,承認受奸佞矇蔽,致使沈家蒙冤,故特為沈家平反昭雪,追封沈父為忠武王,沈氏滿門厚葬立祠。
同時,因皇帝突發急症暴斃,國不可一日無君,特命沈後為聖懿皇太後,臨朝聽政,輔佐新帝。
所謂新帝,是沈棲梧與心腹從宗室中精心挑選的一位年僅八歲、名喚蕭鈺的旁支子弟。
其母族卑微早逝,本人性情溫順,易於掌控。
登基大典與尊封皇太後的大典同日舉行,極儘隆重。
沈棲梧身著皇太後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華貴莊嚴,九龍四鳳冠垂下珠簾,掩住了她眼底的一切情緒。
她端坐在珠簾之後,看著年幼的皇帝在禮官引導下完成繁瑣的儀式,看著文武百官跪拜山呼“萬歲”、“千歲”,神色靜如深潭。
隻有她自己知道,鳳冠沉重,朝服之下,舊傷仍在陰雨天隱隱作痛,背上鞭痕交錯成為永不磨滅的印記,心底某個角落,埋葬著曾經天真爛漫的沈家大小姐,也埋葬著冷宮三年人不人鬼不鬼的廢後沈氏。
大典之後,清算才真正全麵展開。
聖懿皇太後沈棲梧垂簾聽政,第一道懿旨便是:
【廢帝蕭執,雖曾承繼大統,然德行有虧,弑妻滅族,戕害忠良,暴虐失道,天下共棄。著剝其帝號,貶為庶人,以庶民禮葬,不入皇陵,不設廟享。其生平功過,留與史書評說。】
【柳妃如絮,禍亂宮闈,勾結外邦,行刺君上,罪大惡極,挫骨揚灰,棄於亂葬崗。其南月國公主身份,不予承認,南月舊部若有異動,視同叛逆,發兵剿滅。】
當年羅織罪名、構陷沈家的主犯十七人,查實罪證,主犯淩遲,誅三族。
從犯及知情不報、推波助瀾者,視情節或斬首,或流放三千裡,永不赦免。
家產悉數抄冇,充入國庫。
宮中曾欺淩、折辱廢後沈氏的太監、宮女、嬤嬤三十餘人,全部杖斃。
冷宮管事及曾送白綾、行鞭刑之侍衛,淩遲處死,懸首示眾。
參與圍剿沈家舊部、手上沾有沈家軍鮮血的將領十七人,革職查辦,依律嚴懲。
一道道旨意,冰冷而血腥,如同秋風掃落葉,將蕭執與柳如絮的勢力連根拔起,也將多年來依附他們、為虎作倀的宵小徹底清算。
朝野上下,為之一肅。
無人敢置喙,新朝初立,皇太後攜平反沈家之餘威,握虎符而掌大權,其鐵腕手段,令人膽寒。
同時,沈棲梧大力提拔沈家舊部與寒門才俊,李伯安、趙桓等人皆得重用,安插於樞要之位。
北境周猛正式受封靖北侯,總攬北境軍政。
朝堂格局為之一新。
又過數月,朝局漸穩。
沈棲梧逐步將部分政務交由精心挑選的輔政大臣班子處理,同時親自督導小皇帝蕭鈺的學業。
她並未沉迷權位,所求從非皇位,而是公道與掌控命運之權。
但她也深知,唯有手握權柄,方能護住所珍視的一切,方能避免沈家悲劇重演。
深秋,沈棲梧以“為國祈福”為由,前往京郊皇家寺廟齋戒三日。
回宮前,她隻帶了阿蠻,輕車簡從,去了西山腳下那片新修葺的墓園。
這裡安葬著沈家三百餘口重新收斂的遺骸,以及晚枝的衣冠塚。
屏退左右,沈棲梧獨自一人站在父母的合葬墓碑前。
墓碑嶄新,刻著【忠武王沈公諱暨夫人之墓】,落款是【不孝女沈棲梧敬立】。
她緩緩跪下,擺好祭品,點燃線香。
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
“爹,娘,兄長,沈家的各位親人,晚枝......”
她低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墓園裡顯得有些飄忽,“我來看你們了。”
“仇,報了,蕭執死了,柳如絮死了,那些害我們的人,都付出了代價,沈家也清白了。”
“我現在是聖懿皇太後了,很可笑是不是?以前隻想與他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卻成了這天下最尊貴的寡婦,守著這江山,看著他選的兒子。”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卻並無笑意。
“這三年,在冷宮,每一天都像在油鍋裡煎,還有你們在天上看著我的眼睛,撐著我活了下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應該高興的,可是......”
她停頓了很久,看著墓碑上父母的名字,“你們再也回不來了,晚枝也回不來了,我心裡那個傻傻的沈棲梧,也早就死在冷宮裡了。”
秋風掠過墓園,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歎息。
“不過沒關係。”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眼中重新凝聚起屬於聖懿皇太後的冷靜與堅毅。
“我會好好活著,替你們看著這山河,守著沈家最後的清名,我會選賢任能,輔佐幼帝,讓這天下少些冤屈,少些像我們、像沈家這樣的悲劇。”
“你們在那邊,可以安心了。”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
風吹動她皇太後常服的衣襬,獵獵作響。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沉睡著至親與忠仆的墓園,轉身,朝著等候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阿蠻迎上來,為她披上一件披風。
“娘娘,風大,回宮吧。”
“嗯。”
沈棲梧頷首,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墓園的景象。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那象征著無上權力卻也無比孤獨的紫禁城。
車廂內,沈棲梧閉上眼,靠在柔軟的墊子上。
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柄短刀捅入蕭執身體時的阻力,和虎符冰冷的觸感。
這一路走來,血跡斑斑,白骨鋪就。
愛已成殤,恨已得償。
餘生漫漫,她將獨自揹負著這一切,行走在這九重宮闕之巔。
但她不再畏懼。
因為從今往後,她的命運,隻在她自己手中。
遠處,皇宮的輪廓在夕陽下巍峨而沉默。
新的時代,已然在她手中開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