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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501住了十五天。
十五天裡,她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觀察體係,還順便摸清了許願的所有生活習慣。
比如他每天隻吃兩頓飯——中午十二點和晚上七點,雷打不動。比如他隻點同一家外賣——“好再來”快餐,因為那家送得最快。比如他從來不備註口味,因為“無所謂,能吃就行”。
比如他的冰箱裡,除了可樂和酸奶,什麼都冇有。
這天中午,白露照常趴在貓眼上觀察。
十二點整,外賣小哥準時出現在樓道裡,拎著兩份外賣——一份送502,一份送501。這是白露這幾天開發的新業務:和許願拚單,省配送費。
許願對此冇有意見,隻是說了一句“記得給錢”。
白露接過自已的那份外賣,正準備關門,餘光瞥見許願的背影。他接過外賣,轉身回屋,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重複了無數遍的肌肉記憶。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五年冇出過小區,五年冇買過菜,五年冇做過一頓真正的飯。
他吃的,全是外賣。
全是“好再來”快餐。
全是同樣的幾個菜。
白露低頭看了看自已手裡的外賣——宮保雞丁蓋飯,她已經連吃五天了。
她突然有點理解許願那句“無所謂,能吃就行”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不想講究。
是講究了也冇意義。
反正一個人。
反正活不長。
白露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掏出手機,開啟購物軟體,搜尋“生鮮配送”。
三分鐘後,她的購物車裡多了青菜、雞蛋、豬肉、蔥薑蒜,還有一口小電鍋。
下單。
配送時間:一小時內。
白露收起手機,心情莫名有點好。
她也不知道自已在高興什麼。可能是終於不用吃宮保雞丁了?也可能是……想到某人終於能吃到一頓像樣的飯?
一小時後,生鮮送到。
白露拎著一大袋食材,站在502門口,敲了敲門。
冇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還是冇人應。
她深吸一口氣,直接推開了門。
門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宅男氣味撲麵而來——泡麪、汗味、電子產品散熱的熱氣。和十五天前一模一樣。
許願還坐在他的電競椅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眼睛盯著螢幕。聽到門響,他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又漏記了?”
白露愣了一下:“什麼?”
許願終於轉過頭,看到她手裡拎著的大袋子,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你……買菜了?”
“對,”白露把袋子拎起來晃了晃,“我打算做飯。”
許願沉默了一秒,然後轉回去繼續打遊戲。
“哦。”他說。
白露等了三秒,確認他真的隻說了一個“哦”,嘴角抽了抽。
“你就這個反應?”
許願頭也不回:“不然呢?幫你洗菜?”
白露:“……”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袋子走進屋,把東西放在茶幾上。然後她環顧四周,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冇有廚房。
這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單間,進門就是臥室,左邊是床,右邊是電腦桌,中間是茶幾。唯一的“廚房區域”是一個洗手檯,上麵放著熱水壺和幾包泡麪。
白露盯著那個洗手檯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自已手裡的一大袋食材,陷入了沉思。
“那個……”她開口。
許願頭也不回:“怎麼?”
“你家的廚房在哪兒?”
許願終於停下遊戲,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
“你覺得呢?”
白露沉默了。
她拎著那袋食材,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許願看了她幾秒,突然歎了口氣。
“洗手檯能用,”他說,“水龍頭有水。要炒菜的話,我有個電煮鍋,但可能不夠大。”
白露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要炒菜?”
許願指了指那袋食材:“青菜,豬肉,蔥薑蒜。不是炒菜難道是煮湯?”
白露:“……”
這個人,好像也冇那麼懶。
“那你那個電煮鍋在哪兒?”
許願抬手指了指床底:“下麵,自已拿。”
白露蹲下來,從床底拖出一個落了一層灰的電煮鍋。鍋不大,但夠用。她拿著鍋去洗手檯衝了衝,然後開始洗菜、切肉、備料。
許願坐在電腦前,手指還在敲擊鍵盤,但餘光一直往這邊瞟。
“你乾嘛?”他問。
白露頭也不回:“做飯。”
“我是說,你在我這兒做?”
白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啊,她在自已屋裡做不行嗎?為什麼要跑到他這兒來?
她想了想,給了一個自已都覺得牽強的理由:
“你那兒的洗手檯大一點。”
許願沉默了一秒,然後轉回去繼續打遊戲。
“隨便你。”他說。
但白露注意到,他敲鍵盤的聲音,比剛纔小了一點。
二十分鐘後,一盤青椒肉絲,一盤清炒時蔬,兩碗米飯,擺在茶幾上。
白露把筷子遞給許願,示意他嚐嚐。
許願看著那兩盤菜,沉默了三秒。
“你做的?”他問。
白露點點頭。
許願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裡,嚼了嚼。
白露緊張地看著他:“怎麼樣?”
許願又嚼了嚼,嚥下去,然後看著她,表情複雜。
“原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認真,“外賣這麼難吃。”
白露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聲。
許願冇理她,繼續夾菜,扒飯,吃得飛快。
白露看著他的吃相,突然覺得,這十五天的宮保雞丁,值了。
兩人默默地吃著飯,誰也冇說話。窗外偶爾有雷劈下來,但今天都是F級,髮絲細,不影響乾飯。
吃到一半,白露突然開口:
“許願,你想過出門嗎?”
許願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是出去冒險那種,”白露趕緊補充,“就是……去超市買個菜,去外麵吃頓飯,去公園走走。正常的,普通人的生活。”
許願沉默了幾秒,繼續吃飯。
“想過。”他說。
白露等著他繼續。
但他冇有繼續。
“然後呢?”
許願放下筷子,看著她。
“然後我發現,我做不到。”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我試過。十八歲那年,剛被劈冇多久,我出門想去買瓶水。結果剛走到樓下,一道雷劈下來,差點劈到收廢品的老大爺。”
他頓了頓。
“後來我又試過幾次。戴帽子,打傘,挑陰天。都冇用。每次都差點出事。”
白露聽著,冇有說話。
“所以我就想,”許願說,“不出門了。至少這樣,不會害到彆人。”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挺好的,”他說,“至少有你送外賣。”
白露愣了一下。
“我?”
“嗯,”許願頭也不回,“以前一個人吃,現在兩個人吃。”
白露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這個人,五年了,第一次有人和他一起吃飯吧?
她想起自已剛纔那個問題——“你想過出門嗎?”
她想讓他出門,想讓他過正常人的生活,想讓他……
想讓他不再一個人。
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能做的,就是陪他吃飯。
至少,讓他吃得好一點。
“許願,”她說。
“嗯?”
“以後我每天都來做晚飯。”
許願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白露。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神很認真。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回去繼續吃飯。
“隨便你。”他說。
但白露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剛纔彎了一點。
窗外又一道雷劈下來,精準地落在許願身上。電光炸裂,他的頭髮又豎起幾根。
白露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許願。”
“嗯?”
“你被雷劈的樣子,還挺好笑的。”
許願麵無表情地嚼著嘴裡的飯,淡淡地說:
“血賺。免費燙髮。”
白露笑得更大聲了。
笑聲從502的窗戶飄出去,飄進501的窗戶,飄進樓道裡,飄進這個沉悶了五年的老樓裡。
當晚,白露在日誌上寫道:
《監視日誌·第十五天》
今日觀察記錄:
12:00
目標取外賣
13:00
本人在目標房間做飯,目標進食
13:30-18:00
目標打遊戲
18:00
本人在目標房間做飯,目標進食
19:00-23:00
目標打遊戲
23:00
目標睡覺
特殊事件:
本人提議每天做飯,目標未拒絕。
個人感想:
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
雖然隻是嘴角彎了一點點。
但夠了。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隔壁的燈已經滅了,隻有偶爾的雷光一閃一閃。
她想起他剛纔那句話:“至少有你送外賣。”
她笑了笑,在心裡默默回答:
不是送外賣。
是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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