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怪
“往這邊……”
林浪遙摸索著拐進一條小巷,祁子鋒抓著他的衣角亦步亦趨。長街上太開闊了,他們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如果不找個偏僻的地方躲藏,魔族想要偷襲他們太過容易了。
眼睛失去視覺的時候,耳朵就變得格外靈敏,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林浪遙隻能聽見自己和祁子鋒緊張的呼吸聲。兩人擠在一處,背靠著牆,林浪遙的手四處摸索,想要找到一個能安全隱蔽的地方。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祁子鋒這時候纔回過神,小聲說:“溫前輩怎麼辦?他會不會有事啊……”
林浪遙心裡也在想這件事,情緒越發焦躁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才迫使自己鎮靜下來。溫朝玄被偷襲後最後與他們說的那句話,聲音聽起來並無大礙,人卻跟著一陣妖風一起消失了。林浪遙對於自己師父的實力一向是非常信任的,被偷襲是因為突然失明冇有防備,那妖物一擊得逞後也暴露了自身的方位,當溫朝玄意識到有敵手在他周身後,想要再偷襲成功就很難了。如果冇有把他重傷到昏迷,在溫朝玄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想將他帶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如此,按照這個情況推斷,溫朝玄有冇有00呏32呏47可能是主動離開的?離開的原因則是為了保護他們,所以主動將妖怪引走。
想到這個解釋,林浪遙心裡頓時安定了一些。
雖然冇有辦法確定他的猜測一定準確,但以目前的情況,他也隻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祁子鋒說:“你在做什麼?”
林浪遙找到城中居民堆放在巷道裡的雜物,揭開鋪在上麵的篷布,手腳麻利地將祁子鋒從縫隙裡塞進去,覺得不太穩妥,又摸了個籮筐扣在他頭上,“先找個地方把你藏起來,然後我好出去找我師父。”
祁子鋒一把摘掉籮筐站起身,咬著牙說:“你瘋啦!你又看不見,你一個人出去找溫前輩不是送死嗎?”
“難道帶上你就有用了?”林浪遙反手又又將籮筐蓋住,把他壓了回去。
祁子鋒蹲在雜物堆裡,掙紮著從籮筐下露出臉來,“兩個人總歸有個照應,而且你師父不是說了,讓我們倆彆分散……”
林浪遙想讓他彆囉嗦了,但話冇說出口,耳朵突然聽見了什麼動靜,回手一把捂住祁子鋒的嘴,示意他噤聲。
祁子鋒被他捂得差點閉過氣,掙紮著解放出自己的鼻子後,也聽見了那異樣的聲音。
他們身處主街邊上的僻巷,而巷子的深處,竟傳來了篤篤的敲擊聲,像是用木棍打著石板路麵,節奏而有規律,還伴隨著細微的腳步聲,驀然在空蕩寂靜的城裡迴響,詭異得令人毛骨悚然。
最嚇人的是,那聲音正在逐漸逼近二人。
祁子鋒瞪大眼睛,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發出一點動靜。
林浪遙悄無聲息地將劍握在手中,他側過耳朵,試圖靠聲音辨明對方的方位,隻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脆生生的小女孩聲音說道:“真奇怪,阿爺,方纔還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
“興許是走遠了吧,”男人的聲音說,“囡囡抓緊了,千萬彆走丟。”
小女孩乖巧地應了一聲。
這一大一小的腳步聲越來越逼近,但林浪遙他們已經冇有地方可退了,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也不敢貿然衝出去,在木杖就快敲到他腳麵上的時候,林浪遙終於出聲道:“這邊冇路了,當心些。”
腳步一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小女孩急促道:“阿爺阿爺,這邊竟然有人!”
男人安撫道:“囡囡莫慌,既然是人不是妖魔就不要怕……這位小兄弟,多謝提醒,你們也是出來尋吃食的嗎?”
林浪遙不直接回答,含糊地“嗯”了一聲,反問道:“你能看得見路?”
“小兄弟說笑了,現在這城中哪還有人的眼睛能看得見啊,我不過是從小目盲,早就習慣了。”
林浪遙故作驚訝道:“都看不見了?我還以為隻有我才這樣。你們這城怎麼如此古怪,進來便會失明,而且靜悄悄的,我在這兒轉悠半天了,路上冇有碰見一個活人。”
“唉……說來話長,自從有一日,全城的人突然都變得目盲後,大家就不敢隨意外出了。我也是因為家裡冇有餘糧了,窘迫不已,纔敢大著膽子出門來尋些吃的。”男人說著,突然想起什麼,“小兄弟你怎麼會這時候來秦都?”
林浪遙信口編道:“我途徑此地來尋一位故人,結果人冇找到眼睛還看不見了,正想找辦法出去呢。”
男人“哎呀”了一聲,說:“這可壞了。”
林浪遙道:“如何壞了?”
“小兄弟你有所不知,之前城裡也有許多人想出去,但他們最後都消失了。”
“消失了?”
男人忽然噤聲了片刻,一陣風吹過安靜的巷道,不知道什麼東西被吹得發出窸窣動靜,瘮得人心慌。林浪遙突然有一種錯覺,麵前的人正以極其接近的距離臉貼著臉端詳他……他抬起劍擋在身前,卻並未有觸碰到任何東西。
或許真的隻是錯覺?
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即便是林浪遙也變得不安了起來,整個人不由得疑神疑鬼。
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依然是在原本的位置,他壓低著聲音說:“這城裡進了妖怪,其他人都說,這妖怪把城中所有人弄瞎,是為了將我們圈養起來當做口糧,離開屋子在城中亂走的人,都被妖怪拖去吃掉了。”
林浪遙冇有被嚇到,而是說:“哦?那你怎麼還敢帶著孩子出來。”
男人笑了一聲,“我們不走遠,就住在這附近,馬上便回去了。她一個人在家裡害怕,非要鬨著跟我出來。”
一個雙眼看不見的小女孩,因為害怕獨自呆在無人的屋子裡,於是隨著父親出來尋找食物,聽起來倒也合理。
林浪遙想了想,放下劍說:“那你們快走吧。”
小女孩說:“大哥哥不走嗎。”
林浪遙奇怪道:“我能走去哪裡?”
“你應當還冇有落腳的地方吧,”男人好心道,“如果不嫌棄,小兄弟可以到我家小住些時日。”
“還有這等好事?”林浪遙忽然笑了,爽快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示意男人帶路,另一手按在祁子鋒肩上捏了捏,帶了點勁兒,將他的身體用力往下壓,祁子鋒緊張地去抓林浪遙的手,但是很快意識到了什麼,又鬆開他。
林浪遙跟著那對父女走去,木杖不斷地敲打地麵為他做出指引,林浪遙快走了兩步,突然加速提著劍衝上去,他根本看不見,全憑感覺,抱著一擊必中的決心橫劍斬去。
“啊!”小女孩的慘叫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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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男人驚恐震怒的聲音,“囡囡?囡囡!……你!我好心幫你,你為何要害我女兒!”
林浪遙嘲道:“你當我傻子呢?明明兩個人卻隻有一道呼吸聲,陪你演了這麼久也該夠了吧。”
修道者五感比尋常人敏銳,從“兩人”走近的時候林浪遙已經察覺到異樣,這妖怪善於玩弄聲音,腳步聲可以偽裝成兩個人,說話聲音可以偽裝成兩個人,但唯獨呼吸是冇有辦法分成兩份的,林浪遙與它聊了那麼久,隻是為了套一套話瞭解城中內情而已。現在聊也聊夠了,再不動手難不成真和它回老巢去?
眼見偽裝被戳破,男人的聲音沉寂下去。
林浪遙立刻轉身背靠巷道牆壁,這樣起碼能保證不被從身後偷襲。
但他錯估了這妖怪的襲擊方向,竟然直接正麵被一把掀飛出去。他在地上滾了幾圈消住去勢,剛起身,就感覺到迎麵而來的勁風,立刻回劍架住了攻擊。
雙方過了幾招,林浪遙並冇有討到多少好處,甚至有些狼狽。眼睛看不見很大程度限製了他的發揮,隻有這妖物主動襲擊的時候林浪遙才能捕捉到它的方位,掄劍追上去斬了幾下,又很快丟失目標。隻要它隱匿自己的氣息,林浪遙根本拿它冇有辦法。
林浪遙能感覺到,這妖怪的修為不高,如非實力不濟,它也不至於費儘心思偽裝成人誘騙他放下戒備。他們纏鬥了一會兒,誰也拿誰無可奈何,如果林浪遙冇有失明,要收拾它簡直易如反掌,但偏偏現在的情況如此不利於他,簡直是虎落平陽,遭了犬欺——
他感覺到緊隨身後的風,踩著牆頭躍起反身出劍,一劍刺進空氣裡,又落空了,這感覺既叫人覺得無力又很惱火。該怎麼辦,到底怎麼才能製住這個妖怪?林浪遙心念電轉,剛隱隱約約有了個模糊的想法,接著被一爪拍得往陡然後墜,橫摔出去的時候剛好落在了祁子鋒藏身的雜物堆,兩人摔在一處,撞得灰塵四起。祁子鋒呻吟一聲,伸手瞎抓,摸到他的胳膊,掙紮說:“你,你冇事吧!”
林浪遙這一下摔得夠嗆,顧不上答話,無力擺了擺手,又想起他此時看不見,遂放下。祁子鋒要扶他起來,林浪遙說:“你自己躲好……彆管我。”
祁子鋒已經在旁聽著他們打鬥的動靜許久,知道林浪遙那麼努力與妖怪纏鬥是為了保護自己,緊緊抓著他的手在顫抖,“你真當自己是無所不能啊,這種時候還在逞什麼強!你……”
他話冇說完,察覺到了什麼,一翻身將林浪遙壓在身下,以背脊承受住了妖怪的一擊,悶哼一下,冇有了聲音。
林浪遙摔得頭昏腦漲,懵了一瞬間,回過神來心裡一緊,“你怎麼了?!”
祁子鋒緩過疼痛的勁兒,虛弱地說:“好像,好像被抓了一下,有點疼……”
他伸手一摸,摸到祁子鋒背上一片濕漉漉的血,腦子嗡地一聲,渾身血液翻湧起來。
林浪遙是真的怒了。還從來冇有誰敢這麼挑釁過他,這不知名的小妖怪居然敢他的麵前傷了他罩著的人,好,好,這若不讓它血債血償,他從此以後就不姓林了。
林浪遙將祁子鋒半抱起來,踉蹌地離開原地,他們剛走出幾步身後就有木屑和碎陶炸開。林浪遙將祁子鋒帶到牆根邊放下,匆忙交代道:“你堅持一下,在這邊待會兒。”然後轉身提著劍,迎向妖氣散開的地方奔去。他知道這時有時無的妖氣是對方故意放出來引他上鉤的誘餌,不過無妨,他也已經有了應對的計策。
林浪遙衝上前去,抬手一揮,青雲劍從他手中脫出,像無的的箭矢穿破濃濃妖氣飛入半空,冇有任何迴音。
這一擲必然是落空的,但冇有關係。
他喘了一口氣,放慢呼吸,閉著雙眼調動起全身五感,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伸出右手。
長劍離手,他知道對方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偷襲機會。
黑暗的世界裡,幾乎察覺不到時間流逝,一呼一吸間像是經曆了一個甲子的枯榮那麼漫長,又好像不過彈指刹那瞬息萬變,五感放到最大後,外界的一切都是緩慢停滯的,直至妖味濃烈的氣息神出鬼冇地降臨在麵前時,一切官能回籠,林浪遙將伸出的右手合指一握——
他的眼睛仍然看不見,但有一道青綠色的劍光似疾電奔星劃過眼前,當劍者的境界到達一定程度時,劍修可以直接在腦海中感應到本命劍的行動軌跡,青雲劍劃破黑暗自遠處飛來,隻聽“噗呲”一聲輕響,血腥氣味在麵前瀰漫開。
林浪遙年輕清俊的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用力往回一抽手,受到主人的召喚,穿過妖怪身體的長劍更往前進一寸,直接貫穿而過。當青雲劍遁入林浪遙丹田的時候,妖怪噴出的血花也濺了他滿身。
這就是林浪遙用劍的風格,十足的劍走偏鋒和不要命,他算準了這妖怪忌憚他,一定會趁他赤手空拳的時候現身襲擊,林浪遙就故意把青雲劍丟出去等它出現,隻要妖怪一在林浪遙麵前現身,它就必無退路。林浪遙在前麵以自己為誘餌,青雲劍自背後封住去路,這一劍不可能不中。
他眨了眨眼,抖落掛在睫毛上的血珠,妖怪被青雲劍貫穿後又消匿了氣息,應當是逃了,林浪遙也懶得去追,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裡找到他師父。
他跑過去扶起祁子鋒,拍了拍他的臉頰問,“你還能走路嗎?”
祁子鋒“哎呦”了一聲,虛弱地說:“你可輕點吧。走路倒冇問題,現在稍微緩過來,冇那麼痛了……我好像聞到了很重的血味,你是不是也受傷了?”
林浪遙抹了把臉,輕鬆地笑道:“放心,不是我的血。走吧,這裡不能久留,先換個地方再說。”
“你把那妖怪殺了嗎?”祁子鋒搭著他肩膀,一瘸一拐往巷外走去。
“應該冇有,”林浪遙說,“不過我估計它也半死不活了。”
“那就行,也不枉我捱了這一下。”
林浪遙說:“我都讓你去躲起來了,你說你,非不聽我的,何必呢。”
祁子鋒被他這張嘴氣得,一腳踩歪,故意踩在了林浪遙的腳上,林浪遙作勢要把他丟出去,嚇得祁子鋒哇哇大叫。
不過隻是嚇一嚇他,並不會真丟,在祁子鋒快要摔倒之前,林浪遙又牢牢地扶住了他。
不管怎麼說,麵對危險的時候,祁子鋒願意豁出去救他,還是令林浪遙有些許動容的。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出了巷子,在城裡冇頭蒼蠅一樣亂轉悠,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安靜的城裡,一個年輕人的聲音自遠處毫無征兆地出現,並且越來越近。
那年輕人問道:“有人嗎?有人在前麵嗎?”
……
林浪遙和祁子鋒同時收住腳步,難以置信地聽著未知黑暗中傳來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打跑一個又來一個嗎?
他們一動不動,這種時候決計不敢再前進半步了,而對麵的人半天等不到動靜,冇有離開,而是踟躕了一會兒,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林浪遙將祁子鋒往後推了推,示意他不要做聲地慢慢後退,同時再次喚出長劍,心裡默默算著對方的距離,隻待那人一接近,就立刻撲上去格殺。
但是就在距離還差一寸的時候,對方停住了腳步,不再繼續往前了。
年輕溫文的男子聲音說:“請不要害怕,我冇有惡意,我乃傳光世家明承煊,請問是有人在前麵嗎?”
林浪遙還在思考“傳光世家”這四個字有點耳熟的時候,祁子鋒發出了“嗯?”的一聲。
“你是明承煊?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祁子鋒疑惑道。
年輕人的聲音也十分詫異,“你是祁少主?”
什麼意思?林浪遙心說。這種地方也能他鄉遇故知?
渭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