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觴,輕風解語
溪畔設有長幾,錦墊羅列。特製的青玉荷杯盛著淺金色的果釀,沿著蜿蜒曲水緩緩漂流,穩當地浮於波上,漾開點點微光。
男賓女眷各據其位,但此時已非祓禊時的肅儀正禮,而是宴間的清樂行趣。年少未婚者,多被安置在內曲近岸處,此處溪道細窄,清淺見底。隔水相望,既不失禮,又便於傳觴交際。但見花影搖曳,香風微度,笑語低徊之間,一幅春溪雅集圖宛然在目。
顧憐枝便坐在臨溪一側,衣袂垂於茵席,手中團扇輕搖。微風拂來,掠動她鬢邊步搖,發間那對鴛鴦金釵隨之輕顫。她低眸斜坐,恍若畫中仙。
第一隻荷杯轉過水灣,晃晃悠悠,恰停在她麵前的石檻邊,輕輕一撞。
眾人望去,皆露笑意——隻見青玉杯旁,以紅絲繫著一枚小巧彩簽。
“今日竟還附了題詠?”陸嫣然揚聲調笑,目光流轉,“是哪位才子作怪?”
知州家的幼子於對岸舉盞笑道:“春光正好,曲水不題詩,豈不辜負?”
“倒要看誰題的。”鄭少夫人笑著掃一眼眾人,“咱們這邊,可有才女接招。”
眾目睽睽下,憐枝莞爾,玉指解下彩簽,展開來看:
“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
席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讚歎。此句出自東坡之《赤壁賦》,文雅是極文雅,隻是在此情此景下念出,不免讓人聯想到“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的後文,平添了幾分微妙。
陸嫣然眼波流轉,搶先笑道:“好端端的,怎麼題起《赤壁》裡的句子?這作怪的人,心思倒是巧。”
“說不定是借詩表意。”魏府三小姐笑著掩唇,“隻是這心思藏得深,不若憐枝姐姐自己出個題,叫位才子另作如何?”
憐枝唇邊掛著淡淡笑意,未置可否,隻執起玉杯,將杯中果釀一飲而儘。微甜的滋味入喉,漾開幾分醺意。
不多時,第二盞飄至,落於盧文澄麵前。
盧文澄坐得不遠,閒倚岸邊鬆影之下,姿容清俊,神情溫朗。他抬手穩穩取過荷杯,低頭解簽,隻見其上寫著:
“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
陸嫣然笑吟吟道:“這句倒正應景。盧公子可願和上一聯?”
盧文澄抿唇一笑,未即應聲。略一沉吟後,抬眼望向對岸,目光看向顧憐枝,隨即溫聲吟道:
“玉人斜倚春波上,半掩香腮解語風。”
詩成,席間訊息靈通者早知二人有定親之意,便相視而笑,低聲私語。幾位與盧文澄相熟的少年才子更是拊掌稱妙,氣氛一時和樂。
顧憐枝心中微動,似有春水微瀾泛起。她不動聲色地偏過頭去,低聲答:“盧公子才思敏捷,憐枝愧不敢當。”
盧文澄拱手一揖,轉向鄭少夫人道:“如此良辰,不若將題詠之趣再開一輪?男女兩席共投簽題,以興其樂。”
此議甚得眾意,便有人喚來侍婢,取畫簽、詩簽混放。諸如“描一人”“詠一香”“賦一物”者,皆需即席作答。
觴流不止,香影橫斜。得簽者或賦詩,或描摹,既對景傳意,亦暗藏機趣。
風起時,溪上落英飄零,幾瓣桃花旋入水中,與青玉荷杯交錯流轉,恍然間竟生出“十裡桃花,不及臨水一笑”的旖旎意味。
忽有一清亮少年聲起:“溪畔風來衣袂香,芙蓉不及美人妝。”
吟詩的是陸府一位少年。他將古詩略作改動,以“溪畔”應景,“衣袂香”既寫實又含蓄,下接直白的讚美,惹得他對著的小姐羞紅了臉。眾人聽聞此即興巧改,一陣莞爾,春色愈濃。
正談笑間,一名婢女輕步至顧憐枝身側,低頭俯語:“小姐,有人托奴婢轉交。”
憐枝心下一怔,麵上仍掩扇淺笑,見眾人不察,將那張摺好的紙條悄然收入袖中。
指腹輕撫紙麵,趁著席間笑語正酣,她垂眸,指尖在袖中將紙箋輕輕展開。
紙上隻一行字,筆跡清俊,走勢迅疾:
“南岸假山,靜待芳影。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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