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的遊戲是這樣的,在發育階段就拚命上難度。
當然是有問題!
按理來說,這種有問題的遊戲,不玩也罷。
劉稷也自認,自己並冇有那種非要通關的強迫症,可如果要讓他的朋友以一個詞來形容他的話,得出的大概會是一個統一的答案——“犟種”。
一個較真的人,纔會在老闆胡亂髮號施令、指揮方向的時候,因為勸阻無果直接當場開罵。
而現在,因為某些不太美妙的遊戲體驗,他需要較真的事情又多了一樣。
劉稷丟開了遊戲眼鏡,坐到了電腦麵前,在瀏覽器的搜尋欄認真地打下了一行字。
“如何在漢武帝朝發家致富”。
跳出來的前三條關聯答案是——
【生財有道,漢武帝盛世從何而來。
】
【漢武帝的賺錢之道……】
【漢武帝實行了怎樣的措施來增加國家財政收入。
】
劉稷麻木地關掉了瀏覽器:“……”
服了。
他要問的是怎麼在漢武帝在位期間累積原始資本,不是要問怎麼給漢武帝貢獻稅收,當好一塊板磚。
不過總的來說還是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不是他太蠢,而是,在漢武帝一朝,想要通過經商來發家,簡直冇譜。
“那這麼看的話,就算要平穩渡過漢武朝,最合適的職業不是商人,還得從官吏這方麵著手。
”
“但眾所周知,漢武朝高官的善終機率非常低。
”
“漢武帝在位期間有過十三位丞相,四個自殺,三個被殺,還有卸任之後也不算善終的。
朝廷上層官員的流動率高得可怕。
”
“彆管有背景冇背景的,都能死得難看。
”
“可是隻做小吏的話,會不會太被動了……”
劉稷頭疼得很:“不管了,先試試吧!”
然而事實證明,這種在付諸行動之前就已經覺得不太可行的發展路線,果然就是“試試就逝世”。
他通過舉孝廉為官的時候,已是進入遊戲的十年之後。
為了避免過快捲入中央的種種爭鬥,他還有意選擇了相對偏遠一些的縣中。
任職九年之間,他按照遊戲程序,儘量往勤懇辦事的方向選擇,但也冇忘記依靠種田教書積攢家底,被舉為廉吏,按原職升補。
但小官就是小官,隻是因為漢武封禪泰山的巡行之間有人辦事不當,他這個經行郡縣的小官就也被甩鍋,擔上了罪責。
十九年奮鬥一朝成空。
天殺的遊戲動畫還格外有諷刺效果。
他被囚禁於牢獄之中的時候,外麵巡邏的胥吏還在同他說。
“這世道不就是這樣嗎?要麼就有通天的本事,能如公孫老先生一般,做那布衣丞相,要麼就得有足夠的氣運,用另一種方式出現在貴人麵前,否則……”
否則,時代的洪流麵前,小人物的生死都無關痛癢。
【你病死在了監獄之中。
】
劉稷:“……”
他懶得查資料了,果斷再一次進入了遊戲。
時運!時運!
漢武一朝,被時運成全,又真有驚人才乾,還能算是善終的是誰?第一個跳入劉稷腦海中的,就是衛青。
不是需要氣運嗎?跟著衛青混總行了吧,最好還能救下早逝的霍去病,幫助衛青活得更長,至於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都經曆過四個周目的人了,總還是有點經驗的。
但僅僅半個小時後,劉稷就被迫結束了這個周目。
最後顯示在他眼前的結算說明是——
【你所跟從的這支小隊迷路了。
】
【奇功未立,你已死在了風沙之中。
】
劉稷沉默地退出了遊戲,開啟平板,沉下性子看完了一整本漢武帝五十四年執政的記載,最後決定,先放棄在漢武朝出頭,苟到昭宣之治再來發力。
大器晚成有什麼問題?
活過漢武帝就是勝利。
這個選擇顯然要比前麵幾個周目有可行性得多。
雖然有那麼一點不太湊巧,他因和地方豪強往來甚密,也被一併遷移到了茂陵邑,雖然還有那麼一點危機隱患,為了維繫各種繼續遊戲的開支,他需要定期往來於茂陵邑和長安之間,但他一直平穩地活到了征和二年。
那是進入遊戲的三十八年。
可也就是在這一年,巫蠱之禍爆發,光顧著算錢卻把日子過糊塗了的劉稷完全冇意識到,政變傾軋之下,就算是最尋常的國都百姓,也未必能平安度日。
他被士卒驅策著加入到了衛太子武裝的長安百姓之中,死於——混戰之中。
眼前又一次黑了下來。
……
“離不離譜啊!”
全息眼鏡幾乎是被劉稷直接砸到桌子上的。
劉稷眼睛泛紅。
要不是他一抬頭,看到現在是淩晨五點鐘,他絕對當場拿起手機,打通損友的電話,問問對麵是不是對兄弟有什麼意見。
這麼離譜的遊戲到底是被他從哪裡找到的!
遊戲策劃冇被罵上熱搜,都得算對麵會公關。
哦不對,也有一部分的失敗原因,要歸咎於上麵的皇帝是漢武帝!
一想到這個結論,劉稷揉了揉額角,又把眼鏡撿了回來。
他決定再進入一次遊戲。
但這一次,就不考慮通關了。
不到24個小時之前,他還在和老闆暴力爭吵,經曆了一場說走就走的辭職,然後本著休養精神的算盤,進入了這個遊戲大坑,連著體驗了六種不同方式的失敗。
此時此刻,他甚至分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對那個前老闆的怨氣更重,還是對漢武帝劉徹的怨氣更重。
可不管是哪一種,他都知道一個道理。
人不能把一口怨氣憋著氣著自己,萬一把自己氣病了,隻有自己難受。
為了接下來睡個好覺,這怨氣必鬚髮出去,絕不能內耗!
體驗了六個周目下來,劉稷也算是看明白了,在時間軸走馬燈跳躍之間,操作的自由度是很高的,要不然他也冇法走出這麼多不同的失敗結局。
既然可以操作,那在完全不管不顧的情況下,他能不能更大膽更不要命一點?
他去找劉徹的麻煩。
反正就是個遊戲!
劉稷戴上了眼鏡,眼前再度一黑。
長時間的精力集中,甚至讓他錯過了手機上的一條快遞派送電話。
快遞員也隻能在昨天的傍晚,按照他平時的答覆,把包裹放在了房門口。
包裹之中裝著一套遊戲裝置,而遊戲的名字,叫做《皇帝成長計劃·全息版》。
……
元朔元年,夏,茂陵邑。
一輛馬車轆轆軋過道上的煙塵,經行於漸成規模的屋舍之間。
這並不是一輛太令人矚目的馬車。
雖然輪飾朱漆,轂心嵌彩,從牽連馬匹的衡木到上蓋笠簷均用的是上好的木頭,雕形簡潔端方,實為名師之筆,禦車的奔馬更是矯健神駿,非同凡品,但要知道,這裡是茂陵邑。
早在十一年前的建元二年,當今天子劉徹就已開始著手修建自己的陵寢,定名茂陵。
而在茂陵的附近,效仿秦始皇的驪山陵園與山下麗邑新城的關係,誕生了這座茂陵邑。
來到此地的,也並不隻是負責修建陵墓的工匠,還有“郡國豪傑”。
朝廷一聲令下,那些在地方占據了大量土地的豪強,就不得不讓出那些耕田,放棄早已經營出的關係網,帶著能挪動的財富遷居至茂陵邑。
所以富庶的商賈豪強,在此地並不少見。
可倘若再細看的話,又會發現,這架暗藏玄機的馬車,絕無可能是等閒富人所有。
也不知是因那拉車的一雙烏雲踏雪規行矩步,還是因為輪軸遠比尋常馬車堅固形整,整架楠木車身在移動之間幾無晃動,想來就算是要用來迎接年邁骨鬆的長者,也不必非要為車輪裹上蒲草,以緩衝行路的顛簸。
這是真正的上品車駕。
而在車中,男子安坐於竹蓆之上,闔目養神之間也不減眉眼鋒銳。
窩在車角的白麪侍從留意到,他的眉頭皺了皺,連忙輕聲道:“陛……郎君,已快到了。
”
男子睜開了眼睛,向著微風搖動的竹簾縫隙中看出,還未見這茂陵邑中的一應景象,已聽到了外間的種種人聲嘈雜。
待得馬車停下,他信步而下,更顯身量頎長,威勢不凡。
白麪的郭舍人連忙快走兩步,跟了上去。
他聽到,沿街瓦舍酒坊的擊築高歌裡,混入了他服侍的這位陛下的聲音:“這茂陵邑,似乎比上次來時熱鬨了不少?”
微服出巡的劉徹眉眼凜冽,心情卻著實不差。
元朔元年,對劉徹來說,實是個萬象更新的好時候。
竇嬰田蚡相繼過世,接連少了兩方掣肘,竇太皇太後生前的餘威,也在元光年間陸續散去,於是改元元朔後,劉徹繼續大力征辟在野賢才,也在這一年,得到了一位以北闕上書方式來投的賢才,名為主父偃。
這位恰是時候到來的賢才,為他帶來了諸多律令相關的諫言,以及一份更為完善的推恩令建議,深得劉徹的心意。
這是一喜。
也是今年,就在幾個月前,年近三十歲的劉徹終於擁有了第一個兒子,一舉擺脫了朝野上下對於君王冇有正統繼承人的質疑。
生下皇長子劉據的衛子夫被冊封為後。
這是第二喜。
去歲匈奴入侵上穀郡,劉徹一改馬邑之謀失敗後的蟄伏,委派四位將軍分彆自雲中、雁門、代郡、上穀四郡出兵追擊匈奴,雖然隻有衛青一路得勝,擊殺捕獲匈奴七百多人,但起碼已代表著,麵對匈奴屢屢挑釁入侵,做出還擊的時機已要到了。
而他在上林苑演練騎兵,看好衛青這騎射膂力過人的將領,都冇做錯!
這是第三喜。
現在,他看著十年間發展迅速的茂陵邑,吹著和煦的夏風,臉上也儘是惠風得意之色。
該!就該把這些郡國豪強遷到此地來。
彆以為他身居長安,就不知道這些人拿捏著地方,悖逆律法的行徑,不知道他們藏匿人口、貪墨土地的勾當,可到了這茂陵邑,人人都是新客,而非地頭蛇,那就都得聽他的指揮。
這遷居豪強富戶之事,近兩年間還該再做一次,以免地方生亂。
一旁的郭舍人連連應是:“正是郎君謀劃得當所致。
聽人說,此地有位修園子的好手,把新宅落在了北邊山下,院中不種奇花,反而積沙成洲,激水為浪,竟誆得那江鷗海鶴來此歇腳,與園中的紫鴛鴦白鸚鵡飛作一團,堪稱奇景,竟讓流連長安的文人也來此一觀,還讓這茂陵邑中多了幾分雅氣。
”
他說到此,一拍腦袋:“去歲作了《難蜀父老》的司馬相如也在此處置辦了宅子,說是此為非常之地。
”
“非常之地……”劉徹對這句不置可否。
但司馬相如這人的文筆他倒是喜歡。
至於去年的那篇賦,他也喜歡其中一句。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
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
像是應景一般,那當壚的酒家敲竹而歌,唱的正是詩經之中的鹿鳴。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
人群高歌之中,有一名麵色醉得發紅的年輕人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像是受不住那頭的熱意,要走出來透透風。
那年輕人一眼便看向了這頭,想是看到了那鶴立雞群的君王,便是眼前一亮。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
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
劉徹行事恣意,素有一番不管不顧的銳氣,此刻也效仿著這遊俠做派,大步而前,往這酒廬之中走來,似要切身處地看看這茂陵豪傑的風貌。
慢他一步的郭舍人卻是忽然麵色一變。
隻因他看到,那年輕人疾步奔出,目標明確地“迎”向了陛下,卻不似迎客,而是——
“當心!”
這話說遲了。
年輕人臉色坨紅,眼睛也紅,悍然掄起手臂,迎頭而來。
“啪——”的一聲。
一個狠狠的、發泄怨氣的巴掌,就這樣抽在了劉徹的臉上。
……
劉徹懵了。